天还没全亮,韩见桐便先到了欠账街口。
这回他不只带了录手。
后头还跟着四名拆骨手,两根量梁杆,一卷封灰布,以及一辆专门用来转送“危棚临前暂留口”的窄笼车。
车上没有名字。
只挂着两块白牌。
闻岐推着第三灯车从后巷转进来时,先看到的就是那两块牌。
一瞬间,他几乎想起昨夜灰耳里翻出来的那些旧灰牌底。白漆一覆,原来的刻痕便像从没存在过。人若也被这么一挂,后头再想翻回去,便真难了。
韩见桐看见他们回来,目光先落在第三灯车上,随后才落到车上那位灰发女人身上。
他眼神终于第一次真正沉了。
“你们果然擅进西后旧棚。”
“还带了人出来。”
闻岐没把车停在他跟前,只径直推回药铺门外那块最平的地。井医和闻小满早已把第二灯棚那边腾出一处新热位来,白杏也站在门边,门口那盏第三灯的挡叶正好把车上人的脸稳稳收在半阴里。
这一切都没给韩见桐留“先看清脸、先认成什么口”的机会。
韩见桐往前一步,声音仍旧平,却比昨夜更硬。
“按规,危棚内转出的人,连同旧物、旧页,都要先走安收临验。”
“闻岐,把第二册和西后转出物先交来。”
这句话一出,欠账街两边门里已探出不少人头。
谁都知道,今日这一口若真让韩见桐把“册”和“转出物”一并拿走,后头长街便不再是接人的地方,只会重新变成替外头暂存几口、等着别人过来收走的空壳。
闻岐却没有立刻抬声顶他。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只空票夹,夹着昨夜那张被揭出底页的临验交接单,慢慢递到众人都看得见的位置。
“韩录吏。”
“你昨夜先送来的,是这张单吧?”
韩见桐脸色不动:
“是临前交接。”
“你们不填,便按无主尾口——”
“底下还有转送页。”
闻岐没等他说完,直接把票夹往纸边一挑。
那张灰蓝色底页便当着街坊和拆骨手的面露了出来,上头“北壳暂留续转”几个小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街口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嘶。
周砚七从人后直接骂出声:
“你白日口口声声说先拆危棚,夜里却先来拿人!”
韩见桐眼底终于沉了下去。
“临前安置本就要续转。”
“你们这条街既无正式安收牌,也无临留照册,难道要让危棚转出的人继续留在无证街棚里?”
这话仍有几分站得住。
若闻岐手上只有一张被揭开的底页,这场口角顶多证明韩见桐心急,却还不能彻底翻掉他那套“我是在按规处置”的说法。
所以闻岐下一刻便把翻牌匣和那枚西后第七格灰牌一并放到了街口旧桌上。
“那你再解释这个。”
旧灰牌一翻,底纹和缺口都露了出来;翻牌匣一开,里头那些覆白漆的薄铜牌也一枚枚撞出冷声。连街坊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新做的拆牌,而是旧牌翻面。
孟九站在人前,第一次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地方没再把自己往后藏。
“这是西后底下第七格的旧灰牌。”
“我认。”
“白漆底下全是旧刻。”
“你们不是今晨现查现拆,是拿旧底里的牌翻面,想先把第七格堵死。”
韩见桐看向孟九,像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长街接回来的这些人不再只是会缩、会躲、会被他一句“无主尾口”压过去的影。
余慎也站了出来。
他没大声,只把那只空票夹往桌边一放。
“昨夜的单,我不写。”
“今天你若还想把人先压成若干口,我余慎当街说一句:这不是安收,是先去无名。”
他这一句,把昨夜灰纸条上那行话直直递到了街面上。
韩见桐脸色终究变了。
“你们这些人本就在旧账里待得太久,见什么都疑。”
“西后危棚要塌,是实情。”
“安收司要先统一续转,也是实情。”
“闻岐,你若真为这些人好,就该把册交出来,让北壳正式接手。”
闻岐这时才把灰布包里那本`留热簿`慢慢捧出来。
他没有全翻,只翻到前头一页能让人看见的地方。
页上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句子。
只有一行行很小很旧的记:
`脚后坏,先压热三夜。`
`喉伤,不照脸。`
`惊灯,先认墙,不先认人。`
`未落名,不作无名。`
欠账街的人看不懂全部,却都看得出,这不是现在长街胡乱编出来糊人的新册。
因为里头记的,和第二灯棚、第三灯、第二册如今做的那些活,一条条都咬得上。
韩见桐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急。
他显然没料到,西后底下除了活人和翻牌,竟还真藏着一本能把旧年那些“先压热、先不照脸、先别落死名”的手上法,一页页接到今天长街来的留热簿。
这本簿一出,他再说“无证街棚乱收人”,便没那么稳了。
因为长街不是乱收。
它是在把一套早被外头故意压成没人看见、却确实救过命的旧法,重新接回来。
韩见桐沉默片刻,忽然换了口气:
“簿可以暂留。”
“人得先跟我走。”
“她是在危棚里转出来的,按规——”
“按哪条规?”
井医终于在这时开了口。
她站在药铺门前,手里还带着药气,说话却像一把极冷的钉子。
“按你昨夜那张带底转送页的规?”
“还是按你拿旧灰牌翻白漆的规?”
“韩见桐,人你今天带不走。”
“若你真要拆西后,就先在这条街把为什么拆、拆过以后谁来接热、为什么昨夜先来收人、为什么旧牌翻面,全当着大家一口口讲明白。”
她说到这里,欠账街两边已经不再只是探头。
许多人都从门里走了出来。
有人抱灯。
有人抱布。
还有人干脆把自家门口那点早该收的晨火也留着不灭。
没人喊什么“拦官”。
可整条街都在用最实的方式告诉韩见桐:你要在这里一句“按规”把人和簿一并收走,没那么容易。
韩见桐看着那一本簿、那只翻牌匣、那张露了底页的交接单,再看看闻岐身后那盏只照地不照脸的第三灯,脸上的平和终于彻底淡了。
他知道今天硬抢,能抢走人,却抢不走话。
话一旦在欠账街散出去,后头北壳再想按“无主尾口”去处置,便不会像从前那样干净。
他最终收住了手。
“好。”
“人先留你们街。”
“但西后旧棚今日照拆。”
“闻岐,你若还要拦,便是跟安收司明着作对。”
他说完转身便走,拆骨手和窄笼车也一并退开,像暂时让了一步,却把下一口更硬的压法留在了午前。
闻岐目送他离开,心里却比先前更清楚。
韩见桐这一退,不是算了。
是要把战场从“你先交册交人”转到“我按危棚把地方拆掉,看你后头还拿什么接”。
也就是说,长街若真想把西后那口热和第七格接住,今天就不能只守街口。
还得把西后那处地方,也从他手里先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