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见桐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闻岐便带人去了西后。
这次不是偷进返桥。
是正走巷口。
周砚七、秦鸦、闻十六推着第三灯车,井医让人抬着两块新养开的暖砖,白杏则把第二册和留热簿都先收好,自己只带了一张记法空页。连孟九也跟去了,坏脚走得慢,却一步都没退。
拆骨手已在西后旧棚外立好量梁杆。
韩见桐站在一旁,看见他们一整条街似地过来,眉心终于压得极深。
“闻岐,你还要闹到午前?”
闻岐没和他空辩,只把那枚西后第七格旧灰牌挂在了棚外残墙上。
不是翻面挂。
是把旧纹朝外,缺口朝上,堂堂正正挂出来。
“你说这里是危棚,该拆。”
“好,我们认前梁该拆,塌骨该清。”
“但第七格那条热缝,不是危梁。”
“昨夜我们从返桥进出,人、簿、翻牌都从底下带出来了。你若今天连底热一并封死,不叫清棚,叫灭口。”
这一句让身后的街坊都压住了声。
韩见桐眼神一冷:
“谁给你判什么叫灭口?”
“你一个起了本私册的街棚人,也敢——”
“留热簿给的。”
闻岐直接打断他。
“西后旧药棚底不是只留药灰。”
“那地方原本就用来先压热、先留人。”
“你若真按规清危棚,就该拆前梁、留热口,先把下层接管明白,再谈后封。”
韩见桐看向井医。
显然,在场懂“前梁该拆、底热不该闷死”的人里,井医的话比闻岐更硬。
井医便也不躲,径直道:
“我今早看过旧图。”
“右下不是炸缝,是退热缝。”
“你若连这也一起封,里头积热倒灌,后头真炸,算你的。”
这一下,韩见桐再想把“危棚该拆”说成简单黑白,已没那么顺。
更何况欠账街的人都来了,拆骨手自己也不是瞎子。他们围着残梁和第七格下口看了几眼,便知道长街这边说的并不是全无道理。前梁确实虚得厉害,该拆;可底下那条热缝和返桥灰耳,并不是非得一刀封死不可。
闻岐见火候到了,立刻往前再递一步:
“我们不拦你拆前梁。”
“也不抢你清危骨。”
“但西后第七格这条热口,今天起先借给长街。”
“先挂第三棚。”
这话一出,连周砚七都愣了一下。
先借给长街。
先挂第三棚。
不是以后再说。
是此刻就把长街从“第二灯棚、第三灯、第二册”的街内活,往街外真长一节骨出来。
韩见桐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你拿什么借?”
“拿你一本破簿、一盏偏灯,还是拿这些桥后慢口的旧话?”
闻岐没看他,只看西后那面半塌的旧墙。
“拿这里本来就不是你今天才发现的危棚。”
“拿你昨夜先来递的转送底页。”
“拿翻牌匣里这些白漆盖不住的旧刻。”
“还拿我们已经从底下把人接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
“你要说接法不对,那就站在这儿看着。”
“看我们怎么拆前梁、留热缝、挂第三灯。”
“你若能指出哪一手会害死人,我们当场改。”
“你若指不出,只会一句按规,那今天这规矩便不该由你一张转送页定。”
这话不是吵。
是逼韩见桐从“纸上规矩”走到“手上规矩”。
而西后此刻最要命的,恰恰就是手上。
拆骨手们开始低声交换眼色。
他们这些人常年跟塌梁、烂骨和热缝打交道,最烦的就是录验吏只拿纸指哪里该封、哪里该拆,却从不真管封完以后热怎么走、气怎么喘。今早长街这边把第三灯、暖砖、旧热簿、人和翻牌一起推到他们眼前,反倒叫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地方不是一句“危棚清掉”便了结的。
闻十六不再等韩见桐回话,先和周砚七把第三灯推到第七格返桥外。
灯一挂,弯铜叶便把斜光稳稳收住,地口亮,人脸暗。
孟九则按昨夜摸出来的路,把第七格那条热缝外沿用白灰细细标出来,只标该留的那一道,不去碰前梁。
井医带来的暖砖被垫进回热口最浅那层,先稳住底下可能会乱的温差。
白杏坐在一边,拿着空页,开始记西后第三棚第一条:
`先拆前梁,不闷热缝。`
第二条:
`第三灯照地,不照返口。`
第三条:
`旧热先稳,再接人。`
她一边记,一边头也不抬地道:
“这不是长街把西后吞了。”
“是把原本就没死透的手,续上。”
韩见桐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却终于没有下令硬封。
因为他很清楚,若此刻当着这么多街坊和拆骨手的面,仍强行把热缝一并闷死,后头真出事,便不是“按规清棚”四个字能兜住的。
更何况,留热簿还在闻岐手里。
那里面若真还有“总收外页”,他今天压得越狠,后头越像被那簿先点了名。
临近午前时,西后前梁终于被拆下第一段。
灰尘大起。
可第七格那道热缝,却在第三灯下稳稳留着,没有被封死,也没有再被白牌翻面挂住。
欠账街的人看着那面半塌旧墙上新挂起的一块窄木牌,一时都没说话。
牌子是周砚七临时削的,字是闻小满补的,不大,写得也不花:
`西后第三棚`
没说多了不起。
也没说从此如何如何。
只是告诉后来的人,这里从今往后,不再只是等着被拆、被封、被翻面重写的一处旧底。
长街已经把手伸过来,先借住了它。
等人渐散,闻岐才回到药铺里,把留热簿最后两页轻轻翻开。
沈药姑临出灰耳前那句“别在街口翻”,此刻才真正落进他眼里。
最后两页并不记谁先压热三夜,也不记谁喉伤不照脸。
只在最下角,夹着一张极小的外页残签。
上头只有七个字:
`四十七外页,不入总收。`
闻岐看着那七个字,半晌没动。
白杏站在桌边,也低头看见了。
她没先问这七个字是什么意思,而是先把窗缝压小一指,又把门栓重新抵紧,才回来把空页摊在闻岐手边。
“别光看。”
“先记它从哪一页掉出来的,夹口朝哪边,残角是新断还是旧断。”
闻岐被她这一句拽回神,立刻用票夹把那张残签夹稳,连同留热簿最后两页的页缝、灰边和压痕一并记下。
残签左下角有一道极浅的车轮灰。
不是棚灰,也不是梁灰。
更像长期贴着木车边沿磨出来的细白粉。
白杏盯着那道灰看了两息,抬头道:
“这不是册页里自己掉下来的东西。”
“像跟着什么车跑过。”
闻十六原本在门边听街响,听到这个,立刻回身:
“若是外页跟车走,那就不是只在西后。”
“总收坡、白灰坡、外页车道,都得算进去。”
闻岐把那七个字又看了一遍,终于把残签慢慢夹回簿里,只露半个角在外。
“明天先不翻簿给外人看。”
“先顺着车找。”
“能把‘不入总收’写成外页的,后头一定还有人、还有地方,在按另一套路走。”
他说完,顺手在白杏那张空页上先写下三个去处:
`总收坡`
`白灰坡`
`外页车道`
墨还没干,周砚七已在外头敲了下门框,说西后前梁那边来了第二拨看拆的人。
闻岐把空页抽起,夹进袖里,连那枚西后第七格旧灰牌也一并收好。
灯下只剩留热簿摊着,最后那半角残签露在页缝外,像有人从更远的坡路上,先朝长街递来了一点不会自己熄掉的白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