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西后拆前梁时,闻岐本没打算再多留。
第三棚已经借下,韩见桐那边又暂时没有再强压热缝,此刻最紧要的是回欠账街准备今夜去白灰坡的东西。可他临走前,还是习惯性地绕去残梁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恰好看到一件不太对的事。
拆骨手明明已把前梁拆开第一段,可靠近第七格返桥那一截最容易带塌侧灰的短梁,却偏偏还留着。不是忘了拆,而是被人故意拿细灰在边口抹了一圈,像在对后来的手说:这里先别碰。
闻岐站在梁下看了片刻,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咳了一声。
回头,是今早量骨杆旁那个左手虎口有旧裂疤的老拆骨手。
他不高,背有点佝,肩膀却很宽,像常年扛梁扛出来的旧力。那人也没自报名姓,只用拆骨钩轻轻敲了敲自己靴边,示意闻岐往西后废墙外走两步。
闻岐没有立刻跟。
老拆骨手见状,反倒笑了一下。
“你这人倒是稳。”
“我若真替韩见桐来套话,刚才那半梁就不会留。”
闻岐这才跟出去。
两人站到残墙外风最响的那处,说话不容易被里头听尽。老拆骨手先从怀里摸出一小团灰布,丢到闻岐掌心。
闻岐一捏,里头竟是一截被刮下来的白漆牌角。
翻过来,底下仍带着旧刻。
正是翻牌匣里那一类东西。
“我叫鲁敞。”
“拆骨二十七年。”
“西后这种旧底,我不是头一回拆。”
鲁敞说话不快,眼睛却很尖,一直在看闻岐握牌角的手。
“你今天当着韩见桐的面,把翻牌匣都抖出来了,算是把话说开了。既然说开,我也不跟你绕。”
“西后第七格不是他第一回堵。”
“白灰坡那头,才是他真正拿来收尾的口。”
闻岐捏紧牌角。
“你怎么知道?”
鲁敞没立刻答,反倒先看了眼仍留着的那半截短梁。
“拆骨这一行,最早不是专门拿来清危棚的。”
“旧年很多地方,先留热、后改册、再清旧口,都是一拨手接着一拨手做。录验吏嘴上说按规,真正先知道哪根梁能留、哪条热缝不能闷死的,还是我们这种扛木的人。”
“韩见桐近两年接外收以后,最爱干的就是先让人把旧口拆成‘只剩危棚’的样子,再拿转送底页去吃人。白灰坡那边的车,我给他卸过两回梁。”
秦鸦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听见这句,眼一眯。
“卸什么梁?”
“笼车底梁。”
鲁敞答得极平。
“那种车上头挂白牌,写的是缓、转、缺、热,像在运坏药架、烂脚床、废热箱。可底梁比运药渣的厚,轮距也更窄,过坡时总避亮路。”
“我原先只当他们在运还带热的旧器。直到有一回,车过去后,底梁上掉下一枚耳珠大点的小木扣。”
他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放到墙上。
那是一颗极小的旧木扣,上头竟留着一道孩子常用的绑布细绳磨痕。
闻岐心里一沉。
这不是药架扣。
也不是床梁扣。
更像有人被固定在车底窄格里时,束手布条磨出来的旧痕。
鲁敞看着那颗扣,脸色比刚才更冷了点。
“那回以后,我就知道,白灰坡走的不是空车。”
“只是他们不让你直接看见人。”
“车上挂白牌,车底藏热口,到了坡下再换外页号。”
闻岐问: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鲁敞沉默了一瞬,才道:
“因为原先说也没人接。”
“桥后那边烂成什么样,大家都知道。你说底下还有人,外头只会回一句:那也是总收的事。”
“可你今天把第三棚挂起来,意思就不同了。”
“你是想自己先留一页。”
这句说得很准。
闻岐没有否认。
鲁敞便接着道:
“那你今晚去白灰坡,别走正坡。”
“正坡上头有看灯手。你们第三灯再低,也会被坡顶白灰照出来。”
“从南侧弃灰槽绕。”
“那边以前是倒热灰的,后来废了,只有拆骨人和跑黑票的才知道底下还通。”
秦鸦立刻抬眼:
“弃灰槽我知道半截。”
“后半截是不是接着旧转送沟?”
鲁敞点头。
“对。”
“沟尾有一根塌了一半的红锈栏,过了栏就是坡下卸白牌的地。”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
“韩见桐今天没强封第七格,不是因为怕你们街坊多。”
“是因为他午后就收了坡下换牌手。”
“今夜若你们真去,碰上的不只是看车的人。”
“还有会认残页角的人。”
闻岐掌心一紧。
沈药姑那句“只带残签角,不带整册”顿时更重了。
鲁敞能说出“认残页角”,说明白灰坡那边的手,确实已经不是单纯押车和守坡那么简单。
那是懂外页、懂追墨、懂怎么把一角纸直接认成一条路的人。
闻岐问:
“你为什么肯告诉我这些?”
鲁敞这回没绕。
“我带了个徒弟,叫阿封。”
“今年十七。”
“人不坏,就是穷,进了拆骨行。”
“韩见桐近来总让年轻手跟白灰坡的夜车,我不想让他越跟越深。你今晚若真能把白灰坡掀一角,后头这活他就不必再接。”
这是交易。
不是善心大发。
可这种交易反而更稳。
闻岐看着鲁敞,点头。
“若你徒弟没直接沾过转送底页和活口续挂,我不把他名字往外递。”
“但你给的路若是错的,今晚害到坡下那口人,我也不会替你兜。”
鲁敞闻言,反倒松了口气。
“这样才对。”
“真要你一句都不留后手,我也不信。”
他转身前,又回头看了眼那根自己故意留下的半梁。
“这半梁我先替你留到天黑。”
“再晚,我也保不住。”
“你若从白灰坡真接出一页,明天回来,记得把第三棚第一条再添一句。”
闻岐问:
“哪一句?”
鲁敞扯了下嘴角,像许多年没在这种事上真笑过。
“拆骨不先闷活缝。”
“给我们这种扛木的人,也留点往回走的地方。”
他说完,提着拆骨钩就走回了梁下,像刚才那番话根本没说过。可闻岐手里那片白漆牌角和那颗带绳痕的旧木扣,却都在告诉他:白灰坡今夜这一趟,不只是去截车。
还是第一次真往四十七外页的车道上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