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西后第三棚外头便来了一阵不该有的轻响。
不是拆骨手收杆。
也不是街坊往里送布、送碗、送热砖时惯有的脚步。
那声音很细,像薄木片碰墙,又像有人刻意把牌角先往砖边磕一下,试试里头有没有守夜耳熟的人。
最先听见的不是闻岐。
是枝枝。
她如今还不肯离第三棚太远。白日里人多时,她坐在靠里那道不照脸的窄热边;一到擦黑,便会自己挪到门后墙角,把外头的脚声和棚里小口的换气声一并听着。因为她最早是从“怕门影、怕脸光”里一点点出来的,所以也最先能听出哪一类靠门声是来送热、哪一类是来摸门。
这回她一听,肩背先僵了半寸,随即却没往里缩,而是伸手去碰了碰白杏放在门边那只缺口小碗。
小碗轻轻响了一下。
白杏立刻抬头。
“不是街里人?”
枝枝点了点头,声音很小:
“来的人……先碰牌。”
这就不对。
欠账街如今都知道,第三棚门口那块`西后第三棚`的窄木牌不是装样子的,谁真要进来,不会先拿手去碰它。先碰牌的人,多半不是想找棚里的人,是想先试:这块牌挂得牢不牢、谁会为它先出门。
白杏没有立刻起身,只把第二灯棚里那只专给孩子用的小挡灯又往门后压了压,叫枝枝和阿杳都还留在原位,然后才朝外低低唤了声:
“谁?”
外头没有应。
只又是一下更轻的牌角磕墙声。
这一下,连闻十六都从风口那边转了回来。他贴门听了半息,便摇头:
“不是来求热的。”
“求热的人,不会避着门缝说话。”
闻岐此时正和秦鸦、周砚七在药铺后头收拾今夜走白灰坡要带的东西,听到动静赶来,第一眼便看见门边那块第三棚木牌微微偏了半指。
有人刚才动过。
而且不是大力硬扯,是想试着把原牌取下,再换一块。
闻岐心里顿时一冷。
韩见桐白日没能把第三棚说成乱扣人册,夜里便先来换牌。
只要把`西后第三棚`换成安收司的白牌,哪怕只挂一夜,明日他都能倒过来说:这地方原就归临验续转,不过是欠账街趁乱先占了半天口舌。
闻岐没让人直接开门。
他朝闻十六比了个手势。闻十六便退到门侧最暗那道影里,手里只拿一截细签,不带刀。白杏则把枝枝和阿杳更往里收了半尺,自己仍守门口。第三灯没挪,仍旧只照门槛前三尺地。
闻岐这才慢慢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是个十六七岁的瘦小子,肩窄,眼神发慌,怀里抱着一块白漆窄牌。牌面朝里,没让人先看见字。可就因为他太想藏,反倒一下把来意全露了。
小子见门开,先是一惊,转身就想跑,却被闻十六从侧影里探手一压,正好按在他抱牌的手腕上。
闻十六没用蛮力,只把他腕子往墙上一抵。
白牌“咚”地轻撞了下墙,翻出来四个新字:
`西后临收`
周砚七当场骂出了声。
“真他娘的会改名!”
那小子脸白得像没褪尽的牌底漆,嘴唇直抖:
“我、我只是来换牌……没别的……”
秦鸦一把把牌夺过来,指尖都气得发冷。
“没别的?”
“你这四个字一挂上,明早韩见桐就能站这儿说第三棚是他安收司的临收口。你跟我说没别的?”
小子被她一喝,眼圈都红了,竟像真要哭出来。
“我不想来的。”
“是阿封叫我来的,说今夜先把牌换了,明早就不用我再去坡下抬车……”
闻岐眼神一动。
阿封。
正是鲁敞说的那个徒弟。
可鲁敞白日明明在给他递路,怎么夜里阿封反倒又来给韩见桐换牌?
闻岐没急着下结论,只盯着那小子:
“阿封让你来换,还是阿封自己不敢来?”
小子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被韩录吏带去白灰坡了。”
这一下,屋里几人都静了。
白灰坡今夜果然有动静。
而且不是临时起意,是连换牌和守坡一并算好的。阿封既然已被韩见桐带去,说明白日鲁敞那番话不一定有假,反倒更像他知道自己徒弟要被拖过去,才先想借闻岐这边的手狠狠干扰一回。
闻岐继续问:
“韩见桐今夜去坡上做什么?”
那小子明显知道一点,却又怕说出来要坏命。余慎这时忽然从门后走出来,没看他脸,只看他抱牌时磨红的手指。
“你平日不抬牌。”
“你抬布卷。”
“今夜忽然让你来换牌,不是因为你合适,是因为真正会认牌的人都去坡下了,对不对?”
小子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屋里几人便都明白,余慎说中了。
小子喉结滚了一下,终于哑声道:
“今夜坡下要过外页车。”
“不是一辆。”
“韩录吏说,西后既被你们借走了,那就把还没挂明的几口先并到白灰坡一趟走。”
“怕长街后头再去截,所以先让我来换牌,想拖住你们。”
周砚七听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他是真一口气想把几页都吞了。”
闻岐心里却反而更稳。
因为局面到这一步,韩见桐的手已经明得不能更明。第三棚换牌只是障眼,真正值钱的是今夜并车过坡。只要长街不被这块白牌绊住,去白灰坡的理由便更足。
闻岐看了眼那块`西后临收`白牌,忽然问那小子:
“你叫什么?”
“白、白小椿。”
“跟谁做活?”
“临验布房。”
闻岐点点头,没再逼。
这种小手,多半只够搬布、跑牌、递话,还没真进到转送底页和活口车格那一层。把他在门口逼烂了,值不大。
他把那块白牌反手递给周砚七。
“收着。”
“明天挂棚外,让街坊都看看他们夜里想换什么字。”
然后又看向白小椿:
“今夜你没进过第三棚。”
“回去若有人问,就说牌还没碰牢,里头先亮了灯。”
白小椿愣住了。
“你放我走?”
秦鸦冷笑:
“不放你走,留你在这儿吃热碗?”
闻岐却只道:
“你若真不想再去坡下抬车,今夜就别往白灰坡亮路上站。”
“站低处,先保你自己脚。”
白小椿像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句,脸上那层发白的僵终于裂开一小道口。他抱着空出来的两只手,半天才点了点头,转身便消失进了拆后墙影里。
门重新关上后,闻岐把第三棚木牌扶正,自己用手背在牌边慢慢压了一下。
牌还热着。
像刚被人换过一回名,又硬生生按回来了。
闻岐抬头,看了眼屋里几个人。
“换牌是拖手。”
“白灰坡今夜并车,才是真口。”
“第三棚这边交给白杏、闻十六、余慎。”
“我和秦鸦、周砚七走弃灰槽。”
余慎却先一步开口:
“周砚七别去。”
“他脚重。”
“坡下若真藏了外页车,他一脚过去,听坡的人先知道。”
周砚七脸一红,嘴上却没硬顶,只闷闷地问:
“那我守哪?”
闻岐看向那块刚差点被换走的第三棚牌。
“你守牌。”
“今夜再有人来碰第三棚名字,别让它再歪半寸。”
这安排一落,周砚七反倒立刻定了。
因为他知道,今夜守牌不比走坡轻。第三棚牌若再被换,白日长街刚顶回来的那口话便要先散一半。
闻岐最后把残签角、白漆牌角和那颗旧木扣一并收进怀里。
外头夜色已深。
第三棚这边牌没换成,可韩见桐真正的手,已经往白灰坡去了。
今夜这一趟,不是去探。
是去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