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牌地那句“残角呢”一出,坡下五个人里最靠内那名白袖手便向前走了两步。
他个子不高,肩平得像纸,走路却一点不带灰响,显然不是搬车的粗手。月气擦过他袖口时,能看见一层极薄的灰蜡边,跟沈药姑说的追墨冷蜡竟有些相像。
那人走到第二辆车侧,抬手先摸牌角,再摸罩布边,最后才很轻地道:
“没有残角,先不定页。”
他身旁另一个白袖手低声回:
“韩录吏说,西后那边若先失手,就把这三辆都按散页处。”
“别等。”
闻岐在石坡后听见“散页处”三个字,心里当即一沉。
所谓散页,听着像页未归整,实际多半就是再也不让你追得上正路。外页至少还挂在总收外,散页却很可能连“是哪一页走失了、哪一页被拆开了”都不给你留。
这时,第二辆车底又传来一下极轻的绳响。
那阵响太细,守坡的人未必听得出,可闻十六离得近,手背已经先绷起来了。
“车底有人。”
他用气音说。
秦鸦盯着第三辆车,却道:
“第三辆不对。”
“它太稳了。”
闻岐也在看第三辆。
车前挂的是`热`和`转`。
若只看字,谁都会先觉得第二辆更像藏人那辆,因为会动、会响、甚至更像需要“缓”和“缺”的坏口。可第三辆那种过分稳当,反倒更像把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得极深:也许不是整个人,也许是定页簿、剩余页角、白牌底号,或者某个能让整串四十七顺着继续走下去的关键。
卸牌地边忽然又多出一道脚步。
从坡后下来的,不是韩见桐,却是白日里来换牌的白小椿。
他抱着一卷新白布,脸白得更厉害,走到第三辆车边时,连手都在抖。那名白袖手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出一丝不耐:
“抖什么?”
白小椿低着头:
“布房只送了这卷。”
“阿封哥说……这辆先换。”
闻岐心里一动。
阿封也在。
可坡下明面上并没有看见他。
要么他已被拖进更里面那层换页处,要么就在某辆车后、笼车旁干最脏也最不好退的活。
那白袖手伸手去接白布时,白小椿脚下忽然一滑,整卷布险些落地。
守坡的人低骂一声。
白袖手却没骂,反而低头去看布卷里层有没有蹭脏。也就是这一瞬,第三辆车下方最靠里那道罩布被夜风掀起半指,闻岐终于看清了一样东西。
不是脚。
不是手。
是一块夹在车底梁和白布之间的薄木板。
木板边角极薄,上头压着一圈几乎和残签追墨一模一样的灰白冷边。
那不是人。
是页板。
或者说,是一整页定页用的硬托底。
闻岐一下想明白了。
第二辆底下确实有人,多半是散页待转的小口;可第三辆藏的,才是能决定“今晚这一趟最后按哪页走、哪些人归哪车挂出去”的页板。韩见桐明知西后残签可能外漏,今夜仍敢把三辆车一起过坡,就是因为真正能把外页串起来的那块硬板还在自己这边。
没那块板,残签角只是一角旧纸。
有了那块板,整串四十七才能顺着“热、缓、缺、转”继续往总收坡里吞。
闻十六看出闻岐眼神变了,低声问:
“抢第三辆?”
闻岐摇头。
“不是抢。”
“是换页。”
秦鸦猛地看向他。
闻岐把怀里的空票夹摸出来,里面夹着那张残签角。
“他们今夜正缺残角来定页。”
“我们就把这一角递下去。”
秦鸦先是一怔,随即明白,眼底那点急一下收成了狠准的光。
“你是要让他们自己把第三辆认成四十七?”
“不是认成。”
闻岐盯着那块车底页板。
“是逼它当场露出来。”
若没有残签角,白袖手们顶多按散页处,慢是慢,却未必会把页板抽出来全走一遍;可一旦残签角真出现,他们为了核页,便必得当场起板、对角、认追墨。那才是闻岐他们真正能碰见“页”而不是只碰见“车”的时机。
问题只剩一个:
怎么把残角递到能认的人手里,又不先被守坡那几人按死。
就在这时,白小椿抱着新白布退了两步,像终于找到机会一样,眼角极快地往石坡这边扫了一下。
只一眼。
很快便收回去。
可闻岐看懂了。
白小椿没有把他们今晚来坡下这件事真卖出去。
他在等一个能把布递错、把人递偏、把页露出来的口子。
秦鸦显然也看见了,忍不住低骂:
“这小子胆子倒不小。”
闻岐已经决定。
“我下去。”
“你和闻十六不动。”
闻十六立刻皱眉:
“你一人?”
“我不是去劫车。”
闻岐把残签角夹进票夹最里层,只露一线边。
“我是去送一角旧纸。”
“他们要认页,就得接。”
“一接,第三辆的板就不可能继续躲在布底下。”
秦鸦盯着坡下那几人,半息后点头。
“你下去,我替你看白小椿那边。”
“真乱了,我先断第二辆车绳。”
这便是她的准。
若事情一乱,第二辆底下那口散页待转的小口一动,坡守和白袖手至少会先有一瞬乱眼。那一瞬也许不长,却足够闻岐逼第三辆的页板见光。
闻岐不再多话,把衣襟最外那层灰布翻过来,露出跟坡下布房杂手差不多的浅白里衬,又把票夹压进袖口。
然后他从废石坡另一侧慢慢绕了下去。
夜风刮过白灰坡,灰雾很薄。
他走得不快,甚至故意带出一点像布房小手赶夜坡时该有的犹疑,直到离第三辆车只剩八码,那名白袖手才终于察觉,转头冷冷看了过来。
“谁让你下来的?”
闻岐没有停在原地。
他只在离车三步时,像终于赶到该交差的地方一样,抬手把袖里那只票夹亮出一道边。
“韩录吏补的。”
“西后先漏了一角。”
“让我送下来,给你们认页。”
坡下空气像被这句话当场拧住了。
第二辆车底那阵极轻的绳响,也在这一刻骤然停了。
连风都像先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