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白袖手看见票夹露出的残角,脸色先不是惊。
是沉。
像他终于等到了今夜最该来的那样东西,却又本能知道,这一角旧纸不该这样轻易被一个布房样的小手递到车前。
“拿近。”
他说。
闻岐没有立刻上前,反而抬眼看了看第二辆车和坡后。
“韩录吏说,这角先不沾手。”
“让你们看边。”
这不是全编。
沈药姑和余慎都说过,总收外页最认角。真会认的人,很多时候不必先把纸整张接过去,只消看边、看追墨、看压灰,便能先知是不是同路。
那白袖手听见“先不沾手”,眼神里那点怀疑竟淡了半分。
这说明他果然懂。
若是外行,听见这话只会嫌磨叽;只有真认过外页的人,才知道有些角一旦被手心热气先焐乱,灰边返得太快,反而会把追墨认花。
他往前走近一步,借着坡边冷灯看那道角。
闻岐把票夹只松开一线。
追墨灰白便从残角边上极细地返出来,像一圈被灯唤醒的冷壳。
那白袖手眼神立刻一缩。
“真是外页角。”
他身后另一人低声道:
“哪页?”
“像四十七。”
这一句刚出口,第三辆车旁那卷白布忽然被人从里侧轻轻拽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人听到“四十七”二字,先动了。
闻岐眼底一沉,知道自己押对了。
真正认四十七外页的手,不在第二辆,也不在第一辆。
就在第三辆车边,甚至极可能就藏在那块页板之后。
白小椿此时也像终于等到了预先说好的那一刻,抱着新白布急急往第三辆凑,却又故意在车侧绊了一下。整卷白布“哗”地滚开半丈,正好扑在第二辆和第三辆中间,惹得守坡灯手和那名白袖手都本能回头。
秦鸦在石坡后几乎同时动手。
她没去扑人,只把第二辆车底那根最细的束绳一刀切开。
绳子不是整断。
只裂了半边。
可底下那口被长久压着的散页小口显然一直绷在临界,绳一松,车底便猛地响了一下。像有人终于忍不住,把膝或肩撞到了木格。
守坡几人顿时全乱了眼。
有人去按第二辆。
有人去拽滚散的白布。
那名白袖手却反应最快,竟在这一片乱里仍朝闻岐扑过来,显然知道残角比车底那口散页更值。
闻岐一直等的便是这一扑。
他不退,反而顺势把票夹往外一扬。
残签角并没有被他真递到那人手里,而是从夹口露得更大,刚够第三辆车后那道一直藏着的阴影看清灰边和追墨。
下一瞬,车后果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急喝:
“别碰角!”
这声音不高,却比坡守和白袖手都更像发号。
闻岐听见“别碰角”,反倒更定。
会先怕角坏的人,才是真认页的旧手。
第三辆车后那人终于走了出来。
不是韩见桐。
而是个面白得近乎病色的中年女人,眼窝深,手却极稳,袖口也压着那层薄蜡灰边。她并不去看第二辆车底乱没乱,也不看白小椿,只死死盯着闻岐手里的残角。
“这角从哪来?”
闻岐没有答,只反问:
“第三辆底板,敢不敢起出来认?”
坡下那一瞬静得很怪。
守坡灯手不明白为什么这时还要认板,可那女人却在极短的停顿后,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冷意。
“你不是布房的。”
“你是长街的人。”
闻岐仍旧不退。
“那你也不是认坡牌的。”
“你是认四十七外页的。”
这一句等于把双方都点明了。
再装,也没意思。
那女人反倒不再遮。
“我姓阎。”
“北壳外收旧页署,阎素。”
“四十七角既在你手里,第三辆的页板更不可能给你看。”
她话音刚落,坡后便有更沉的脚步压下来。
韩见桐终于到了。
他走得不急,像早知道白灰坡今夜不会平,可看见闻岐真站在第三辆前,手里还亮着那角残签,脸色终究还是冷了个透。
“闻岐。”
“你第三棚刚借下,就敢顺着外页线追车。”
闻岐看着他。
“你今夜也不只是来守坡。”
“你是来把四十七并散。”
韩见桐没否认。
他只扫了一眼滚开的白布、第二辆车底那点乱动,以及阎素微微前倾的身形,便知道局面已经不是“让坡守把人撵走”那么简单了。
但他也没立刻发狠。
因为残签角确实在闻岐手里。
而阎素若不认角,第三辆这块页板今夜便没法稳稳续下去。
闻岐正是抓住这寸,才敢一路踩到车前。
韩见桐沉默片刻,忽然道:
“阎素,起板。”
“就在这儿认。”
秦鸦在石坡后听见这句,呼吸都紧了一下。
韩见桐终究还是要起第三辆页板了。
而这也正是闻岐最想逼出的那一步。
阎素明显不愿当着这么乱的场面认页,可韩见桐比她更清楚,今夜若不当场把第三辆定死,白灰坡这一趟便要被长街从半路撕开一角。她最终咬了咬牙,抬手一挥。
“起板。”
第三辆车后立刻有两名一直缩在暗处的细手走出来,蹲下去拆白布、抬底梁。那块藏在车底最深处的页板,终于一点点露了出来。
板不大,却极薄,四角都压着跟残签角一样的灰白追墨。板面上不是整页,只压着一道一道细小分格,每一格里都别着更小的木签角。
像一串还没正式入总收、却早被人按着次序等着吞下去的半命。
闻岐看见第一页角落时,心里都冷了一下。
上头竟真有一格,压着极淡的旧字:
`西后七`
也就是说,若他们昨夜没先把第七格的人和簿拖出来,今夜西后这一页便会被这块页板直接并进白灰坡这串四十七里,再没人找得回来。
韩见桐站在旁边,声音冷硬:
“角拿来。”
“认完,你还可以带着你的人滚回第三棚。”
闻岐却在这一刻彻底看清了。
四十七外页,不是什么虚悬的大谜。
它就在眼前。
是一块能把很多“先留热、后无名”的命,一格格串起来,再一起推进总收的硬板。
而今夜,他已经把它逼出车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