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板见光后,白灰坡上的风都像薄了半层。
阎素半蹲在车边,手不去碰别的,先用极细的一枚白骨针挑住残签角边。她认得非常快,甚至称得上贪。那不是学门里的谨慎,更像一个人久在这类外页上吃饭,一眼便能知道哪一道灰边能把几口命一起顺下去。
“四十七挂外角。”
“从西后七漏出来的。”
“还没被主簿销。”
她说到这里,眼底那点病白的冷意更重了。
“韩录吏,这角值。”
值。
不是说真相值。
而是说它足够把第三辆页板后头那串未定死的挂外口,一并重新串回去。
韩见桐自然听懂了。
他没有立刻去抢闻岐手里的残角,反倒先看向那辆空笼车。
“推过来。”
这一句让闻岐心里骤沉。
他先前只猜空笼车是备用,眼下才看出来,韩见桐今晚带它来,不是因为怕有散页人难装。
而是知道一旦四十七页板起出来,就可能需要临时“并口”。
也就是说,真要让他们认完角,下一步很可能不是把第三辆按页收稳,而是直接把第二辆底下那口散页、甚至第三辆能并进去的几格一起换笼,再用一张新底页压死。
闻岐不能再等。
他忽然一抬手,把残签角往回一夹,票夹边口“啪”地一收。
阎素眼神瞬间厉了。
“你做什么?”
“认够了。”
闻岐道。
“你既然认得出是西后七漏角,那第三辆页板也算见过光了。”
“接下来,不该还是你们一句话就把它并笼。”
韩见桐冷笑:
“页板见光就算你赢?”
“闻岐,你太把这地方当街口了。”
他话音未落,空笼车已被两名坡守往前推。车轮压过灰地,发出那种极干极闷的木响,像许多年来早压惯了这种半死不活、还没名字却也不配再算散开的口。
秦鸦在石坡后终于低骂一声:
“他真要当场换笼。”
闻十六手背已经紧了。
“再不动,第二辆那口先没。”
闻岐也知道。
可他要的不能只是把第二辆车底那口人抢出来。
真只抢一个散页小口,第三辆页板照样能被韩见桐和阎素带走。明日一早,外头会传的还是“长街夜劫临转车”,而不是“白灰坡外页板见了光”。
得让这场面先乱到一个谁都不能立刻换笼的地步。
他几乎在空笼车推近的同时,猛地把残签角往第三辆页板上一压。
不是给他们。
是直接压在那格写着`西后七`的木签角上。
灰边对灰边,追墨碰追墨。
那一瞬,页板上最里头那道原本极淡的冷灰竟像被什么唤着了似的,一条极细的返白线从`西后七`往旁边两格迅速浮出来。
阎素脸色大变。
“别让它全返!”
她这一声不是装。
说明页板上的追墨若当场全返,原本只给内部旧手认的东西,便会被坡上所有人都看个大概。
韩见桐也没料到闻岐会来这一手,伸手就要来掀。
闻岐早防着他,反手把票夹往下一别,竟直接卡进页板角扣里,让残签角和`西后七`那格死死咬在了一起。
“韩见桐。”
“空笼车你今晚带早了。”
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在第三棚门口挂牌时那样。
“你现在若硬拉页板,灰边一全返,坡下这些人都能看见你这车不是运缓器、也不是转热箱。”
“你带的是总收外挂页板。”
“到那时,就不只是长街跟你争。”
“是你自己在白灰坡当场把牌撕穿。”
韩见桐站在原地,手僵了半息。
这一息已够秦鸦动。
她从石坡后一掠而下,不扑韩见桐,也不扑阎素,而是直奔第二辆车底那根已裂半边的束绳。手起刀落,绳子当场断开。
车底那口散页小口早被压到极限,绳一全断,整块薄板“咯”地往下一沉,里头蜷着的人终于顺势滚出来半身。
是个十来岁的瘦孩子,嘴被旧布塞着,腕上全是新旧绳痕,眼见强光和人影先到,整个人几乎立刻要缩回车底。可闻十六比谁都快,第三灯一压,光只照到地边和孩子手侧,没有往脸上咬;他自己也没去抓人,只把一块暖布先塞到了那孩子手边。
“不看脸。”
“先摸热。”
这一下,比任何“别怕”都更管用。
那孩子指尖一碰暖布,缩回去的动作便慢了半寸。
坡守和白袖手彻底乱了。
有人去扶第二辆。
有人要抢页板。
还有人想先把白布重罩回第三辆。
韩见桐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冷终于彻底裂开。
“闻岐!”
“你真敢在坡下劫页!”
闻岐不回这句。
他只盯着第三辆页板上那道越返越明的灰边,看见旁边另一格底下慢慢露出两个极浅的字:
`南空`
也就是说,四十七外页里不止西后七。
今夜这辆页板上,至少还串着另一页叫南空的口。
这时候,鲁敞白日留给他的那颗旧木扣,忽然在怀里硌了下掌心。
闻岐脑中一闪。
空笼车。
不是为了接第二辆这类散页小口。
是为了接板。
一旦第三辆页板认稳,真正要被换进笼的,可能不是人,而是这整块能续页的硬板。
闻岐当即转头朝秦鸦喝了一句:
“别管第二辆!”
“掀空笼车底!”
秦鸦先是一怔,下一瞬便懂了。
她翻身冲到空笼车前,短刃往底梁一挑,竟真从车底撬出一道薄薄的夹层板。
板后头不是空。
而是一叠还没写完的新白牌底和两张压着总收灰边的续转底页。
秦鸦骂了句脏话,抬手就把最上头那张白牌底甩了出来。
白牌底还没落地,闻岐已经看清上头只起了半行墨格,名字一栏空着,下面却先压好了“续转”“缓挂”两道小灰印。
这不是接人用的。
是等第三辆页板一换手,立刻重起新牌、改写去处用的。
韩见桐今夜真正护着的,根本不是笼。
是这套还能当场把旧页翻成新说法的空底。
阎素脸色一下全变了,扑过来先抢那两张续转底页。
闻十六从旁横灯一挡,灯杆正顶在他腕骨上,逼得他手指一松。
那两张底页便被夜风掀起一角,灰边磕在车辕上,发出又脆又薄的一声。
闻岐一步上前,先把白牌底踩在脚下,又弯腰把那两张续转底页一把抄进手里。
纸还温着。
显然是今夜出坡前才新压的印。
白灰坡上没有一辆真空车。
连改写明早说法的底,都先藏在车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