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笼车底那两张续转底页一见光,坡下所有还能装下去的口都没了。
别说长街。
连那几个守坡灯手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本来只当今夜这趟是照常过坡、照常换牌、照常把几辆看着像器车的白布车送去下一处。可现在连他们都看见了:空笼车根本不是备用,而是预备着把页板、散页口和新白牌一并压死的下一层手。
韩见桐脸色一下青得难看,伸手就去抓那两张底页。
可秦鸦比他更快,短刃一挑,底页已被她夹进刀背和掌心之间,没让韩见桐先碰到。
阎素那边更急。
她不要底页,也不要第二辆散页口,她只想先把第三辆页板抽走。可页板上那角残签还死死卡在`西后七`的角扣里,追墨返得越来越明,她越急,手越不敢乱扯。
闻岐便抓住这一瞬,猛地把第三辆车辕往侧边一撞。
车不重。
重的是页板。
车身一歪,页板在梁间“咔”地滑出半尺,露出更多分格。`西后七`之外,`南空`、`北缓二`、`白坡下缺`几道极浅的小字,也在返白灰边里隐隐浮出来。
这一下,连坡守都看傻了。
他们没读过什么总收外挂簿,却也看得懂:这不是一辆转热器车该有的东西。
是册。
是板。
是能把很多口命串成谁都摸不清的外页路的硬底。
韩见桐这才真有了几分失控。他不再顾守坡人和坡下规矩,一把推开挡路的白小椿,厉声喝:
“封灯!”
“把板收回去!”
闻十六早防着这句。
第三灯一压,弯铜叶往前再收半指,光仍旧只守在地和车边,不去抢人脸;同时他把那块暖布又往第二辆滚出来的孩子手边推近一点。
那孩子原本已被坡下这阵乱吓得几乎发抖,可灯不咬脸,手边还有热,他竟真没像白日里那些一受惊就缩死的口那样立刻缩回底格,而是哆哆嗦嗦伸手拽住了暖布边。
这便够了。
因为只要他不再立刻缩回去,秦鸦和闻十六后头便有机会把他整口接出来。
闻岐此刻却不去看第二辆。
他眼里只有页板。
四十七外页这条线,长街要么今夜一口咬住页板,要么后头还得再被韩见桐牵着走。救一个孩子值,可若只救一个,第三辆一走,明夜后夜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被挂进这块板里。
所以他没有顺势去抢人。
而是直接把怀里那颗旧木扣按进了页板左下角一道极细的空槽里。
“咔哒”一声,很轻。
页板底部竟弹开了一条窄缝。
阎素脸色顿时全变。
“别动底槽!”
这一喊把答案全喊出来了。
原来页板还有夹层。
闻岐手上一压,那条窄缝里便缓缓露出一条细长的薄页签,比残签更小,像真正给旧手内部认“这串外页眼下归谁、下一站往哪挂”的总匙。
韩见桐再也顾不得装了,扑上来便要抢。
闻岐迎着他这一下,没退,反倒一脚踹向第三辆前轮。
轮子往旁一偏,整辆车连着页板和追墨返白一起歪出个更大的角度。坡下白灰一腾,灯守们本能往后闪,阎素想护板却又不敢真让自己压上去,怕把底槽里的那条总匙先折了。
就在这混乱的一息里,闻十六终于动了第二口活。
他单手一提,把第二辆滚出来那孩子从车底边拖离半尺,仍旧不扶腋,只托背和腿弯,然后把人往石坡后的暗热处一送。秦鸦也随手把那两张底页往闻岐这边一抛,自己反过来挡住坡守去追孩子的路。
“先别追人!”
她朝闻岐吼。
“你拿板!”
闻岐当然知道。
他伸手便去夹那条底槽薄页签。
韩见桐一拳砸来,砸的不是人,是闻岐手腕。显然他明白,只要让这条总匙还留在白灰坡,今夜哪怕页板见了光,后头也还有机会往回补。
闻岐硬受了这一拳,手背当即麻了一下,票夹都险些脱手。
可他没松。
另一只手反而趁势把页签整个夹进了余慎那只空票夹里。
票夹本来是夹死人名、夹转送薄页用的老物。
如今却第一次真正像余慎那夜说的那样,不是再夹死人名,而是夹住了把这一串外页往回翻的命门。
页签一出,阎素整个人都像被抽了根筋。
“韩见桐!”
“不能让他带走!”
可已经晚了。
闻岐夹住页签,转身就往石坡后撤。秦鸦和闻十六一左一右断后,第二辆那孩子被第三灯和暖布护着,正缩在暗处发抖,却已不在车底格里。
坡守们终于回过神来。
有人追孩子。
有人追页签。
还有人去扶第三辆快翻的页板。
白小椿则站在原地,抱着那卷早滚脏的白布,脸白得像纸,半晌没动。直到闻岐经过他身侧时,他才用极低极低的气音挤出一句:
“坡后小路……别回弃灰槽。”
“韩录吏在那里留了第二拨。”
闻岐眼神一动,没多问,只顺着他眼角余光扫见的另一侧黑坡猛地改道。
这改道值千钧。
下一瞬,弃灰槽那头便真的亮起了两盏截路小灯,显然是韩见桐怕他们得手后仍走原路,早埋好的第二拨手。
秦鸦回头一看,后背都起了汗。
“这王八蛋是真想今晚把人和页都封在坡下。”
闻岐一边奔,一边把票夹和页签压进最里层衣缝。
票夹边角硌着肋下,薄页签在里头硬得像一片小骨。
他跑了十几步,才借着黑坡背风处低头扫了一眼。
票夹口没开。
页签还在。
上头沾来的那一点灰白追墨,正把他衣缝里一小块布慢慢蹭成淡色。
秦鸦从后头追上来,呼吸发急:
“别往亮处走,前面有废梁沟。”
闻十六那边也护着孩子跟上,第三灯始终压得极低,只让脚下能见路,不把票夹边露出去。
坡后又有人在喊:
“先追夹页的!”
“别让他把底签带上街!”
闻岐听见这句,反倒把票夹压得更紧,脚下方向也彻底定了。
今夜先带走的,够了。
剩下那块页板、那辆空笼车、那两张续转底页,明早都还能有人抵赖。
只有这条底签一旦挂回第三棚,白灰坡这条外页路才算真被扯住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