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上,陆沉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办公室还没开灯。
窗外天色发白,二车间那边已经有人换班。隔着玻璃,只能听见几台设备断断续续的启动声。
四号加工中心没有动。
事故初步情况说明昨天下班前已经发出去。
陆沉打开电脑。
邮件里有一封许建国转来的回复。
园区要求补充设备历史异常材料,并说明相关记录的形成时间。
陆沉看了两遍。
形成时间。
他打开共享盘。
设备档案。
四号加工中心。
AQ-YH-041。
AQ-SB-052。
检修记录。
生产日报。
文件都在。
每一份都是正式版。
他先点开AQ-YH-041的属性。
创建时间已经看不出什么。
文件曾经被扫描归档,后来又重新上传。现在显示的时间,是归档那天。
AQ-SB-052也一样。
陆沉右键。
属性。
以前的版本。
没有。
他换到共享盘根目录,找到“待核”。
里面只剩几个这周的新文件。
十月那一批已经清空。
他又打开回收站。
空的。
网络共享盘没有普通电脑那样的回收站。
陆沉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韩梅那边。
韩梅正在核生产数据。
“共享盘以前有备份吗?”
“有吧。”
“多久一次?”
韩梅抬头。
“你问哪个盘?”
“生产综合部那个。”
“以前好像一周一次,后来空间不够改过。”
“旧备份在哪?”
“这我不知道。你问小陈。”
小陈是信息员。
办公室还没来。
八点十分,他拎着早餐进门。
陆沉跟到机房。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台旧服务器和一排交换机。
小陈听完,说:
“你要恢复什么?”
“十月份共享盘里删掉的文件。”
“十月份?”
“嗯。”
“具体哪天?”
陆沉说了日期。
小陈看了他一眼。
“事故材料?”
“嗯。”
小陈把早餐放下。
“删掉多久了?”
“差不多两个多月。”
“那基本没了。”
“不是有备份吗?”
“备份不是永久存档。”
他打开服务器管理界面。
“以前保留四周,后来盘满,改成两周滚动。新的覆盖旧的。”
“还能查吗?”
“可以查目录。”
他敲了几下。
陆沉站在旁边。
备份日期一行一行往前。
最早停在上个月。
再往前没有。
“硬盘恢复呢?”
小陈笑了一下。
“这是网络盘,不是你桌面硬盘。文件删掉以后,后面的备份又滚了这么多轮,你现在叫人做数据恢复,也未必能弄出来。”
“未必就是还有可能?”
小陈转头。
“你要是为了事故调查,最好让正式调查的人提要求。别自己动服务器。”
陆沉没说话。
“而且我先跟你说。”小陈又说,“就算恢复出来,也得确认恢复的是哪一天的版本。不能找到一个文件就说它是原件。”
陆沉点头。
“我知道。”
回到办公室,他重新打开AQ-YH-041。
正式记录里依然只有:
设备防护门门体闭合不畅。
他盯着那一行。
他知道这不是最早的文字。
但现在电脑里能打开的,只有它。
陆沉开始搜索自己的电脑。
文件名。
AQ-YH。
AQ-SB。
四号。
联锁。
白线。
没有。
桌面、下载、文档、临时文件。
他一层层翻。
那段时间韩梅要求清理共享盘,他也顺手清过本机。
很多工作文件做完以后都删了。
十点多,他突然想起自己的邮箱。
厂里没有统一企业邮箱。
正式往来有时候用韩梅的工作邮箱,个人之间传文件则什么都有。
陆沉很少在家处理工厂材料,但刚入厂那阵子,他经常把模板发到自己的邮箱,晚上修改格式。
后来电脑换过一次。
一些东西可能没有跟着一起清掉。
他登录自己的旧邮箱。
收件箱里有两千多封邮件。
搜索:
四号。
七封。
大部分是设备台账模板和生产统计。
搜索:
AQ-SB-052。
一封。
陆沉的手停了下来。
邮件日期是那个星期五下午四点十二分。
发件人是他自己。
收件人也是他自己。
主题:
052。
正文只有一句:
回去再顺一下格式。
附件:
AQ-SB-052_待确认.docx。
陆沉没有立刻打开。
他想了一会儿,先把邮件页面截了图。
然后下载附件。
文件打开得很慢。
Word提示:
该文件创建于较早版本,部分格式可能发生变化。
陆沉点了确定。
第一页出现。
编号:
AQ-SB-052。
异常现象:
四号加工中心防护门运行中存在振动,联锁装置已完成感应器更换。
没有“轻微”。
风险说明:
设备持续运行可能导致联锁信号稳定性受到影响。
处理建议下面写着:
建议当班结束后停机检修。
陆沉盯住那一行。
不是“必须立即停机”。
也不是后来正式版里的“建议择机检修”。
他往下看。
临时措施与正式版基本一致。
降低转速。
专人监护。
确认防护门完全关闭后启动。
出现报警、异响或其他异常立即停机。
陆沉看了一眼邮件时间。
下午四点十二分。
那天现场讨论已经开始。
赵永安还没有同意“当班结束后停机”。
这应该是他整理过程中的一个中间版本。
他记得。
周启明坚持立即停。
赵永安不同意“当班结束后停机”,因为当时并没有作出停机决定。
后来才变成“建议择机检修”。
陆沉把附件另存到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原本想写:
原件。
敲了两个字以后,他停下来。
这不是原件。
只能算旧版本。
他删掉“原件”。
改成:
已找到材料。
然后新建一个表格。
材料一。
个人邮箱附件。
时间:
星期五16:12。
文件名:
AQ-SB-052_待确认.docx。
可确认内容:
处理建议曾出现“建议当班结束后停机检修”。
陆沉写到这里,又加了一句:
说明正式版本曾被修改。
写完以后,他看了两秒。
把“说明”删掉。
改成:
与现存正式版本“建议择机检修”不一致。
他继续搜邮箱。
AQ-YH-041没有。
“联锁”有十三封。
其中一封附件是安全检查表模板。
还有一封是他自己发给自己的一张照片。
陆沉点开。
照片模糊了一下才加载出来。
不是白色胶带。
是星期五晚上检修时拍的支架裂纹。
那张照片已经在正式检修记录里。
他关掉。
中午,陆沉没去食堂。
他去打印室。
生产综合部用的是一台连接局域网的老式激光打印机。
机器旁边有一台电脑,装着打印管理程序。
以前纸卡住的时候,小陈教过他们怎么从“历史任务”里重新打印。
陆沉打开。
默认只显示最近七天。
他点设置。
三十天。
九十天。
程序转了半分钟。
历史任务慢慢出来。
文件名大多已经变成一串临时编号。
但日期还在。
他往前翻。
十月。
那天上午有十三个打印任务。
其中一个来自他的电脑。
09:48。
文档:
AQ-YH-041.docx。
状态:
异常后完成。
陆沉点开。
没有预览。
只有页数:
2。
他又看下一条。
10:03。
文档:
AQ-YH-041_修改.docx。
页数:
2。
再下一条。
11:17。
文档:
AQ-YH-041_正式.docx。
页数:
2。
三个文件名。
内容打不开。
陆沉叫来小陈。
小陈看了几眼。
“历史记录只存任务信息。”
“缓存文件呢?”
“正常打完就清。”
陆沉指着09:48那一条。
“这个显示异常后完成。”
小陈看了一眼。
“那可能留过临时文件。卡纸、重打或者任务没完全释放,都有可能没清干净。”
“还能看吗?”
“找找。”
小陈打开一个系统目录。
里面一堆看不懂的文件。
日期有近有远。
很多已经损坏。
他按时间排序。
十月份还剩十几个。
陆沉指着一个时间。
09:48。
小陈双击。
打不开。
“得转。”
他找了个查看工具。
屏幕上先出现一片乱码。
又等了一会儿。
一张打印页面慢慢出来。
只有半页。
上半部分正常。
下半部分从中间断掉。
编号:
AQ-YH-041。
风险等级:
较大。
异常描述下面能看见两行:
设备防护门联锁感应信号异常,现场使用白色胶带将触片固定于感应器前方。
再下一行只显示到:
防护门未完全关闭时,系统仍显示关闭状态……
后面没了。
陆沉站着没动。
小陈说:
“这不完整。”
“我知道。”
“而且这个只能证明当时有一个打印任务出现过这些文字。”
“嗯。”
“不能证明这是最终报告。”
陆沉看他。
小陈把手从鼠标上移开。
“我怕你们后面说不清。”
陆沉说:
“我知道。”
他把缓存文件复制出来。
同时记下原路径、打印时间和任务编号。
又让小陈在旁边看着,截了一张带系统时间的图。
第二个缓存打不开。
第三个只剩表格边框。
陆沉没有再试。
下午一点,他回到办公室。
手机放在桌上。
他盯着微信图标看了一会儿。
然后搜索郑小峰。
聊天记录还在。
往上翻。
生产进度。
换班。
吃饭。
几张表情。
再往前。
那张照片出现了。
白色胶带。
固定在感应器前。
门开着。
控制面板上绿色的“安全门关闭”指示灯亮着。
郑小峰当时发:
“你看这个。”
后面又一条:
“别写我。”
陆沉回复:
“知道。”
再下一条,是郑小峰后来问:
“这个要报吗?”
陆沉回复:
“我先填隐患。”
郑小峰发了一个“嗯”。
聊天记录没有写“感应器失效”。
也没有写谁让他贴胶带。
更没有写设备为什么会这样。
只有照片。
时间。
几句话。
陆沉把相关聊天从前后几条开始,一屏一屏截下来。
每张截图都保留时间和双方名字。
然后把郑小峰发来的原照片单独保存。
材料二。
打印缓存残片。
可确认内容:
当日上午09:48打印任务中存在“联锁感应信号异常”“白色胶带固定触片”“防护门未完全关闭时系统仍显示关闭状态”等文字。
材料三。
郑小峰微信聊天记录及照片。
可确认内容:
郑小峰曾向陆沉发送白色胶带固定于联锁感应位置的照片;照片中防护门开启,控制面板“安全门关闭”指示灯亮起。
陆沉写完以后,又往下面敲:
说明当时相关人员已经明确知道设备联锁失效,并有意隐瞒……
手停住。
他没有继续。
下午两点多,他给林昭发了一条消息。
“方便说话吗?”
林昭五分钟后回:
“可以。”
陆沉拨过去。
电话那边有键盘声。
“怎么了?”
“我找到几份东西。”
“什么东西?”
“以前被改过的记录。”
林昭那边停了一下。
“事故的?”
“嗯。”
陆沉把邮箱附件、打印缓存和微信照片大致说了一遍。
林昭听完问:
“你想证明什么?”
陆沉说:
“他们早就知道这个设备有问题。”
“谁?”
陆沉没回答。
林昭又问:
“‘他们’是谁?”
“赵永安。许建国。设备科的人。”
“你刚才说的这些文件里,有哪一份能证明这几个人都知道?”
陆沉沉默。
“打印缓存能证明什么?”
“报告早期写过联锁异常和白色胶带。”
“对。”
“微信照片呢?”
“郑小峰把照片发给我。”
“对。”
“邮箱版本?”
“052至少有过另一个版本。”
“所以现在能证明的,是版本变过,某些事实在早期文件或者聊天里出现过,后来正式文件里没有或者换了说法。”
林昭停了一下。
“这和‘他们都知道,而且为了赶订单故意隐瞒风险’,不是一句话。”
陆沉看着自己刚才没写完的那一行。
说明当时相关人员已经明确知道设备联锁失效,并有意隐瞒……
“可是我在场。”
他说。
“我知道当时发生过什么。”
“你知道你看到的部分。”
“赵永安当时确实让改。”
“那你就写谁说过什么,谁改过什么。”
林昭说。
“别把动机一起写进去。”
陆沉没说话。
“你以前最容易犯的不就是这个吗?”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林昭继续说:
“材料能证明到哪儿,你就写到哪儿。”
“如果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改呢?”
“你是听他们亲口说过,还是你根据当时的情况判断?”
陆沉想起那批五百八十套的订单。
星期二的车。
韩梅说的装配计划。
赵永安说,每一个决定都有代价。
这些都是真的。
但“为了订单掩盖安全隐患”这句话,没有任何人说过。
陆沉说:
“有判断。”
“那就是判断。”
林昭说。
“你可以有判断。但别把它装进‘事实’那一栏。”
电话挂掉以后,陆沉坐了很久。
办公室里有人来拿生产报表。
韩梅问他中午是不是又没吃饭。
他没听清。
“什么?”
“我说你饭吃了吗?”
“没有。”
“现在都快三点了。”
“等会儿。”
韩梅看了看他的屏幕,没有再问。
陆沉把刚才那句话全部删掉。
重新写。
材料三:
郑小峰微信聊天记录及照片。
可确认内容:
十月某日,郑小峰向陆沉发送四号加工中心防护门联锁位置照片。照片中可见白色胶带固定触片;防护门处于开启状态;控制面板“安全门关闭”指示灯亮起。
无法由该材料单独确认:
白色胶带由谁安装。
安装时间。
安装目的。
相关管理人员是否在照片发送前已经知情。
陆沉写完以后,又打开材料二。
打印缓存残片。
他补上一行:
无法由该材料单独确认:
该版本是否已经提交审核,及具体由谁要求修改。
然后是材料一。
个人邮箱附件。
无法由该材料单独确认:
“建议当班结束后停机检修”修改为“建议择机检修”的具体修改时间及决定过程。
陆沉打完最后一个字。
他第一次觉得“无法确认”不是一句废话。
以前写报告时,这几个字意味着材料不完整。
意味着事情还没说清。
意味着最好尽快找一个能填进去的答案。
现在它只是原来的意思。
不知道。
就写不知道。
四点以后,许建国过来。
“你在找旧版本?”
陆沉抬头。
“嗯。”
“找到什么了?”
陆沉没有把文件夹关掉。
“几份。”
许建国走近了一点。
“赵厂长知道吗?”
“还没有。”
“你准备交?”
“事故材料需要。”
许建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完整吗?”
“不完整。”
“那你注意点。”
“注意什么?”
“残片最容易出问题。”
许建国看着屏幕。
“你拿一个中间版本出来,别人会以为那就是最后决定。”
陆沉说:
“所以我标了时间。”
“聊天也是。”
“嗯。”
“照片能证明有胶带,不一定证明谁知道。”
陆沉看了他一眼。
“我也写了。”
许建国似乎有点意外。
他弯腰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正好是:
无法由该材料单独确认。
许建国直起身。
“这样好。”
他说。
陆沉问:
“为什么?”
“省得以后又说不清。”
许建国走了。
陆沉没有叫住他。
五点半,办公室的人开始下班。
陆沉把找到的三类材料分别保存。
邮箱原始附件不改名。
聊天截图按顺序保存,原照片单独留存。
打印缓存保留复制件和截图。
另外做了一张材料说明表。
每一项后面都分成两栏。
可确认。
无法确认。
最后,他把文件夹复制到一个U盘。
文件夹名称仍然是:
已找到材料。
他拔下U盘。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张从打印缓存里恢复出来的半页。
页面下半部分已经损坏。
最后一行只剩:
防护门未完全关闭时,系统仍显示关闭状态……
再往后是一片空白。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