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蛮一脚踏进屯口,脚底的土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她没停,也没回头,寨门在身后合上,木闩落下的声音闷得像压住一口喘息。太阳已经爬高,可她身上那股从镇公所带回来的冷意,还没散。
她径直走向议事厅,粗布短打蹭过墙角的荆棘,袖口撕开一道口子也顾不上。推门进去时,柳如烟正低头翻账本,赵铁柱靠在门边磨刀,苏青黛站在窗下,手按剑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脸上。
“回来了。”苏青黛说。
林阿蛮点头,解下腰间革带,抽出那张被体温烘得微潮的草图,啪地拍在桌上。
“三天。”她说,“赵德全给了我们三天缴税。他以为我跪了。”
柳如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神已经变了:“他知道你不会乖乖交钱。”
“所以他要盯着。”赵铁柱抬头,刀刃映着光,“这三天,他肯定派人来盯咱们动静。”
“那就让他看。”林阿蛮冷笑,“但要看错。”
她手指敲了敲桌面:“柳如烟,你去造一本假账。把药市收入压到最低,水渠修缮、粮种采买这些都虚增三成支出。对外只说——寡妇屯撑不住了,勉强凑税银,还得卖地抵债。”
柳如烟眉头立刻皱起:“双层记账?明账做亏空,暗账留实数?”
“对。”林阿蛮盯着她,“你要让任何人看了都信:我们快垮了。越惨越好,但不能假得离谱。你懂分寸。”
柳如烟没应,转身就走。出门前撂下一句:“一个时辰后给你初稿。”
赵铁柱站直了身子:“我带人巡寨。外松内紧,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又飞出去。”
“别太显眼。”林阿蛮提醒,“白天照常,夜里加岗。尤其是通镇上的三条小路,盯死。”
赵铁柱应了一声,扛刀出门。脚步沉稳,像块移动的石头。
屋里只剩她和苏青黛。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苏青黛走到桌边,拿起草图仔细看,指尖划过“西墙书架”“拉《孟子》即开”的标注。
“他每日巳时去茶馆。”苏青黛开口,“听曲两个时辰,酉时回。这段时间,府里守卫最松。”
“你打算怎么进?”林阿蛮问。
“翻西墙。铃线绕不过,只能剪。但我得先摸清更夫换岗时间。”苏青黛抬眼,“我可以夜探一次,确认路线。你不用亲自去。”
林阿蛮沉默片刻。她知道苏青黛的意思——她是主心骨,不能冒被捕的风险。可她也清楚,有些事,非她亲眼看过不可。
“你探路。”她说,“我定夺。若路径可行,我跟你一起进。”
苏青黛皱眉:“你是想拿自己当诱饵?”
“我是不想把命交给别人的眼睛。”林阿蛮抓起狼毫笔,在纸上画出赵府大致布局,“你看到的,未必是我需要的。密室位置、机关细节、账册存放——差一步,就是死。”
苏青黛没再说话。她知道劝不动。
两人并肩站着,灯影把她们的轮廓投在墙上,像两把出鞘的刀。
“我会准备黑布、轻履、绳索。”苏青黛低声道,“还有迷香,以防万一撞上更夫。”
“别杀人。”林阿蛮盯着她,“证据还没拿到,沾血就全完了。”
“我知道。”苏青黛点头,“只避不杀。”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是柳如烟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新账册,封面写着《丁酉年屯务收支录》,边角故意磨出毛糙,像是翻过许多遍。她把账册放在桌上,打开第一页。
“赤字三百二十七两。”她说,“盈余全抹了,连去年存的冬炭都算进支出。我还加了一条‘拟售东坡荒地二十亩’,贴在账房门口告示栏,明天就会传出去。”
林阿蛮一页页翻看,嘴角终于扯了一下:“像真的一样。连我看了都想信我们快完了。”
“那就够了。”柳如烟合上账册,“我锁进铁匣,等你用时再取。”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柳如烟。”林阿蛮说,“这事只有我们知道。你别跟任何人提,包括你屋里的丫头。”
柳如烟回头,镜片反着光:“我做事,从来不留尾巴。”
门关上后,屋里又静下来。
林阿蛮坐到桌前,重新摊开草图,用笔在角落补了一句:“潜入窗口:巳时至未时。路线:西墙翻入,避铃线,直取书房暗格。”字迹压得极重,像刻上去的。
苏青黛站在她身后,低声问:“下一步?”
“等。”林阿蛮放下笔,“等假账传开,等赵德全放松,等第三天到来。”
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寨子里的女人在晒药草,孩子在追鸡,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底下有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赵铁柱的身影出现在哨岗上,大刀斜靠肩头,目光扫过远处山路。柳如烟的小屋门窗紧闭,油灯亮着,人影伏案不动。苏青黛离开议事厅,走向自己居所,背影利落,像一把收进鞘的剑。
林阿蛮没动。她坐在灯下,手边是草图,是笔记,是那支从不离身的狼毫笔。
她伸手摸了摸笔杆。凉的,硬的,像一块铁。
够了。
她把图纸折好,塞进革带夹层,正要起身,忽听得外头一声响——
是竹竿倒地的声音。晒药草的人急忙去扶,笑声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