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倒地的声响散在晒场中央,药草翻腾起一阵尘灰。林阿蛮没回头,脚底湿土已干成碎屑,黏在粗布鞋沿。她转身推开议事厅门时,柳如烟正站在桌前,手里那本《丁酉年屯务收支录》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起,像是翻过几十遍的老账。
“改好了。”柳如烟把账册放在桌上,指尖压着封面,“赤字三百二十九两六钱,比初稿多出二两六钱。我把工钱补上了,水利修缮那块,三十七个妇人,每人三十文,实发有据。”
林阿蛮坐下,没戴手套就翻开第一页。纸页脆硬,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仓促抄成。她扫过“药材采买”一项,眉头立刻锁住:“白芷每斤四十八文?市价三十二文,你抬这么高,是想让人一眼看出假来?”
柳如烟不动声色:“我写的是‘急购’,注明‘雨季路断,商道受阻’。外头若查,也能圆上。”
“可赵德全不是蠢货。”林阿蛮用指甲划过数字,“他背后有钱万贯撑腰,消息灵通。他知道市价多少。这笔账要像真事,就不能有一处跳脱常理。”
她抽出一张原始单据对照:“前日进的五担黄连,实付每斤三十五文,你记成四十八,差十三文。十担就是一百三十文。这钱去哪儿了?”
“虚增损耗。”柳如烟拿笔在旁边空白处写,“霉变七斤,虫蛀三斤,报损二十斤。这是常事,哪个屯子不做?”
林阿蛮盯着她:“那你得把损耗列在入库之后,不能先记高价再扣损。顺序错了,就是破绽。”
柳如烟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再戴上时眼神沉了下去。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另一本薄册,翻到某页推过来:“这是我记的实账。你看——黄连入库价三十五文,七日后发现霉变,报损处理。我在假账里照这个时间线重排了一遍,现在差价压到八文,总支出只高出市面行情一成半。”
林阿蛮逐行核对,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她看到“冬炭采购”一项,时间标在腊月廿三,可去年炭是腊月十五到的,烧了三天才入库。
“日期不对。”她抬头,“炭车陷在雪沟里,晚到两天。你按实际烧用时间写的,但账面得按收货日算。否则仓管说不清。”
柳如烟闭眼片刻,点头:“是我疏忽。”她提笔改了,又补了一句说明:“因风雪延误,实收于十五日,登记误作廿三,今更正。”
林阿蛮没说话,继续往下翻。她在“布匹贸易”一项停住——收入栏空着,支出却写着“偿还借贷三百两”。
“哪来的债?”她问。
“我说有,就有。”柳如烟声音低了些,“我编了笔往来账,从邻镇一个已关门的商号转过来的款。我还伪造了两张汇票存根,藏在铁匣底层。只要有人追查,就能‘找到证据’。”
林阿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这一步有多险。一旦被人顺藤摸瓜,整套假账都会崩塌。可也正因如此,才显得真实。谁会为一笔假债伪造三层凭证?
她终于点头:“留着。但要把还款期限写成上月未结,拖到现在。否则他不信我们会穷到卖地还债。”
柳如烟应了,当场修改。两人又校了两遍,从头到尾捋过每一笔进出,连油盐酱醋的零花都对了一遍。最后林阿蛮拿起红笔,在几处关键地方画圈:药市盈利用“损耗”抹平、布匹收入转为“借贷偿还”、水利支出虚增人工费。
“越像真事,就越能杀人。”她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讲。
柳如烟听见了,没接话。她只是默默盖上骑缝章,印泥鲜红,压住纸页接缝,像是给谎言钉上封条。
天色渐暗,油灯被点亮。林阿蛮把整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无误后,亲手写下封面标题。她故意让字迹歪斜些,笔锋颤抖,像一个焦头烂额的人在深夜强撑着记账。写完后,她吹了吹未干的墨,又用袖口蹭了蹭边角,留下一点污痕。
“像了。”她说。
柳如烟看着那本账,忽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
“等风传出去。”林阿蛮合上账册,手指抚过封面,“东坡荒地要卖的消息贴出去多久了?”
“今早贴的,午时就有人议论。”
“再等半天。”林阿蛮站起身,“让流言再滚一圈。等他听说我们连地都要卖,再来递账本,才够绝望。”
她把账册塞进随身革袋,动作利落。袋子紧贴腰侧,压在狼毫笔和梦境手札之间。她伸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滑出。
窗外夜色浓重,议事厅外一片寂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整个屯子像是沉入水底,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狗吠,很快又被吞没。
柳如烟收拾桌面,把原始单据重新归档,放进铁匣锁好。她没问下一步,也没提风险。她只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黑漆漆的院子,然后吹熄了灯。
林阿蛮没走。她在原地站了几息,听着屋外的风穿过墙缝。她知道这份账本明天就会出现在赵德全面前,成为他判断寡妇屯命运的依据。他会笑,会得意,会以为自己赢了。可他不会想到,每一笔虚假的支出,都是插向他喉咙的刀。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而稳。手搭上门闩时,停了一下。
“柳如烟。”她没回头,“这事只有你知道。”
“我知道。”屋里传出回应,“我做事,不留尾巴。”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下眼。她迈步出去,身影融入夜色。
议事厅门前石阶上,一层薄霜开始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