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林阿蛮踩着镇口碎石路往里正府走。鞋底沾的夜霜早干了,留下一圈发白的印子,像盐粒撒在布面上。她肩上挎着革袋,账册角从开口处露出一截,边沿被手摩得发毛。昨夜没睡,可脚步没拖,反倒比平日稳。
里正府门前两个差役靠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清是她,又懒洋洋垂下眼皮。一个嘟囔:“又来哭穷?”另一个笑出声:“这回怕是要把锅碗瓢盆押上来。”
林阿蛮没停,也没应。她径直穿过前院,直奔正堂。门敞着,赵德全坐在案后,手里摇着那把油光锃亮的折扇,脚边摆着新沏的茶,热气往上窜。他见她进来,扇子一顿,嘴角扯了一下。
“哟,这不是林家的当家人来了?我还道你躲进地缝里,等风头过去再冒头。”
林阿蛮站定,没行礼,也没低头。她从革袋里抽出账册,双手递上,动作干脆,像是交割一件寻常公事。
“屯里三日无眠,总算把账理清了。”她说,“您要的数目,我们凑不齐。这是实情,不是推脱。”
赵德全慢悠悠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墨迹深浅不一的纸页。他一眼就看到“赤字三百二十九两六钱”那行粗笔勾出的红字,鼻腔里哼了一声。
“三百多两?你们寡妇屯一年收成不过五百担粮,倒能欠下这许多?”
“药市压价,布匹滞销,炭车误期,工钱涨了三成。”林阿蛮声音不高,也不急,“每一项都有据可查。若您不信,可派人去仓里点货,去渠上查工。”
赵德全翻页,手指在“水利修缮”一项上点了点:“三十七个妇人,每人三十文?合起来一千一百一十文。你们是请人挖渠,还是请人吃饭?”
“渠塌了三段,土方量比往年多两倍。”她答得利落,“孙家嫂子摔伤了腰,刘家妹妹中了暑,都是记了工的。您若查,她们都在。”
赵德全合上账册,往案上一搁,冷笑:“我当你们有多硬气,原来也会低头认命。”他翘起腿,扇子轻拍掌心,“早这样,何苦闹到今天?”
林阿蛮垂眼,手指悄悄掐进掌心。她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她求饶,等她许诺好处,等她露出一丝软弱。可她只是站着,像根插进土里的桩。
“我没求您开恩。”她说,“我只是把实情报上来。钱还不上,地也快卖了东坡那块荒的。您爱信不信。”
赵德全盯着她,眼神阴了片刻,忽又笑了。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行啊,有长进。不哭不闹,也不装模作样喊冤了。”他把账册推到一边,“先放这儿吧。回头我让师爷看看,是不是真到了山穷水尽。”
“随您。”林阿蛮收回手,没争,也没追问。
她转身往外走,背脊挺直,步子不快不慢。走出正堂门槛时,听见赵德全在后面说:“林阿蛮,你最好别耍花样。我不急这一时,可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
她没回头,只抬手扶了下革袋,确保账册没滑出。
出了里正府,巷子窄,阳光斜切进来,半边脸晒得发烫。她沿着墙根走,直到拐进一条无人的小道,才停下。右手伸进革袋,指尖触到账册硬角,又蹭过狼毫笔的杆和梦境手札的粗糙封面。
她闭了闭眼,喉头动了一下。
成了。
他不信她能翻身,只当她是困兽犹斗。他以为她在挣扎,其实她在等他松手。三百二十九两赤字,东坡荒地待售,每一笔假账都像一根细线,缠在他脚踝上,他却还笑着抖腿。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巷口远处的镇街。炊烟升腾,叫卖声隐约传来,一切如常。可她知道,风已经起了。
她迈步往前走,速度渐快。脚底碎石滚动,踩断一根枯枝,咔的一声脆响。
寡妇屯还在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