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郑小峰回了车间。
四号加工中心还封着。
警戒带换过一次，新的比原来更亮，斜着从防护门前拉到旁边立柱。控制柜上的红牌还在。
事故设备，禁止操作。
郑小峰被安排到六号机旁边。
不独立操作。
跟着另一个师傅做上料和测量。
陆沉从二车间经过的时候，看见他正在擦一把游标卡尺。
两个人隔着一条通道对视了一下。
郑小峰先低下头。
上午九点，许建国拿着几张《事故相关人员情况说明》进办公室。
“园区让补。”
陆沉接过来。
“谁的？”
“现场相关人员。”
“郑小峰也要？”
“肯定要。”
许建国抽出其中一张。
“事故当天的询问记录只有当时的经过。现在要本人再写一份。”
“谁让他写？”
“我跟他说。”
陆沉看了一眼表格。
姓名。
岗位。
与事故关系。
本人所见及所做事项。
其他需要说明的情况。
最后是：
本人确认以上内容为本人真实陈述。
签名。
日期。
许建国说：
“你把事故时间线打印一份给我，省得他写错时间。”
陆沉抬头。
“让他自己写吧。”
“我没说替他写。”
“时间也让他自己确认。”
许建国看了他一眼。
“行。”
十点多，郑小峰被叫上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
许建国朝里面指了一下。
“坐。”
郑小峰坐到会议桌最边上。
许建国把表格推过去。
“按你记得的写。看见什么写什么，做过什么写什么。别猜。”
郑小峰拿起笔。
第一行写得很快。
姓名。
岗位。
到“本人所见及所做事项”时，他停了很久。
许建国说：
“事故当天，从报警开始写。”
郑小峰低头写。
十时四十五分左右，四号加工中心出现工件定位异常报警。
程序停止。
周启明到现场检查。
打开防护门。
清理切屑。
要求工作台往回移动。
本人在手动模式下操作工作台点动。
工作台移动。
周启明受伤。
本人按下急停。
写完以后，他从头看了一遍。
许建国拿过去。
“就这些？”
“嗯。”
“门信号呢？”
郑小峰抬头。
“什么？”
“事故的时候，门开着，关闭灯还亮着。”
郑小峰看了一眼陆沉。
“那个你们不是拍了吗？”
“我问你当时看没看见。”
“看见了。”
许建国把表格推回去。
“那可以写。”
郑小峰拿起笔。
在后面补：
事故发生后看到防护门开启时“安全门关闭”指示灯仍亮。
许建国问：
“发生前呢？”
郑小峰没有回答。
“你点动的时候看没看灯？”
“没注意。”
“确定？”
“我那时候看工作台。”
许建国点头。
“那就别写。”
郑小峰把表格交给他。
许建国看了一遍。
“其他需要说明的情况，有没有？”
“没有。”
“以前这个门有没有出过问题？”
郑小峰又看向陆沉。
这一次时间更长。
“以前维修过。”
“我知道维修过。”
许建国说。
“我问你有没有见过异常。”
郑小峰低头搓了一下手指。
“记不清了。”
许建国没有继续。
“行。你先签。”
郑小峰签了名字。
日期。
许建国把表收走。
“回去吧。”
郑小峰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陆沉叫了他一声。
“小郑。”
他停下。
“怎么了？”
陆沉看着他。
“没事。”
郑小峰等了两秒，走了。
中午，陆沉把星期五整理好的“已找到材料”又打开了一遍。
材料三。
郑小峰微信聊天记录及照片。
照片还在。
白色胶带压着触片。
防护门开着。
绿色指示灯亮着。
聊天里：
“你看这个。”
“别写我。”
“这个要报吗？”
这些都没有出现在郑小峰上午刚签的说明里。
陆沉把两份材料放在一起。
一边是郑小峰自己签名的事故说明。
另一边是两个月前的聊天截图。
两边都是真的。
内容却停在不同的地方。
下午一点半，陆沉去了二车间。
郑小峰正在六号机旁边记尺寸。
带他的师傅去吃饭了。
车间里只开着两台设备。
陆沉站在警戒线外。
“小郑。”
郑小峰抬头。
“嗯？”
“能出来一下吗？”
郑小峰把本子放下。
两个人走到车间侧门。
外面是堆周转箱的空地。
冬天的风从两排厂房中间穿过去，地面上有一层灰。
郑小峰问：
“什么事？”
陆沉拿出手机。
没有先打开照片。
“上午那张说明，你只写了事故当天。”
“嗯。”
“以前四号门联锁的事，你没写。”
郑小峰没有说话。
陆沉打开聊天截图。
那张白色胶带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郑小峰看了一眼。
“这个还在啊。”
“在。”
“我以为早没了。”
陆沉问：
“照片是你发给我的，对吧？”
“是。”
“你当时见过这个胶带？”
“见过。”
“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吗？”
郑小峰靠着墙。
“压那个感应的。”
“为什么要压？”
“门信号有时候不对。”
“什么叫不对？”
郑小峰想了一下。
“有时候门开着，灯还是亮。”
“所以你知道感应器有问题？”
“知道它有时候失灵。”
“多久了？”
“不知道。”
“谁装的胶带？”
郑小峰马上说：
“我不知道。”
“你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有了？”
“应该吧。”
“应该？”
“我不记得。”
陆沉点了一下头。
“那不算。”
郑小峰看了他一眼。
陆沉继续问：
“周师傅知道吗？”
“知道。”
“你跟他说过？”
“他自己见过。”
“什么时候？”
“我哪记得哪天。”
陆沉没有再追时间。
“许建国知道吗？”
郑小峰摇头。
“不知道。”
“赵厂长呢？”
“不知道。”
“罗主管？”
“维修的时候他不是来了吗？”
“我是问维修以前。”
郑小峰皱了一下眉。
“那我不知道。”
风把门旁边一张废标签纸吹起来。
贴到墙脚，又掉下来。
陆沉关掉手机。
“这些你愿不愿意补到上午的说明里？”
郑小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事故材料里现在写的是你和周师傅没有按规程操作。”
“本来就没按。”
“设备以前的情况也应该进去。”
“你不是有照片吗？”
“照片只能证明照片里的东西。”
郑小峰没说话。
陆沉说：
“如果你能确认以前就见过胶带，也知道门信号出过问题，这些可以作为补充情况。”
“然后呢？”
“交到事故材料里。”
“写我的名字？”
“是。”
郑小峰把手插进工作服口袋。
“我上午已经签了。”
“那张只写了事故当天。”
“那还要我写什么？”
“以前发生过的事。”
“以前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沉停了一下。
“现在初步原因已经写了人员未按规程操作。”
“我知道。”
“培训记录也在里面。”
“我也知道。”
“你那张四学时——”
郑小峰突然抬头。
陆沉停住。
郑小峰说：
“你想说那个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
“那你提它干什么？”
陆沉说：
“我只是想让事故材料里不只有一边。”
郑小峰笑了一下。
很短。
“哪一边？”
“人的操作这一边现在材料很完整。你签过培训，事故当天也承认点动。设备以前出过什么问题，很多东西已经不在正式档案里了。”
“所以你要我补？”
“你知道的事实可以补。”
郑小峰看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
“照片不是有吗？”
“照片不能替你说你当时知道什么。”
“那就别替我说。”
陆沉愣了一下。
郑小峰抬头。
“你要问照片是不是我发的，是。”
“胶带我见没见过，见过。”
“门开着灯有没有亮过，有。”
“感应器有没有失灵过，我知道有。”
“这些我都可以跟你说。”
“但你让我再写一张，签名字，交上去，我不写。”
陆沉问：
“为什么？”
郑小峰没有回答。
“这不是让你承担事故责任。恰恰相反，如果这些不写进去，最后可能所有材料都只剩下你们操作违规。”
郑小峰还是不说话。
陆沉继续：
“你现在说出来，对你自己也——”
“对我自己什么？”
陆沉停下。
郑小峰看着他。
“有好处？”
陆沉没有说话。
“还是对周师傅有好处？”
“至少能让调查的人知道设备以前有过同样的问题。”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查。”
“查完呢？”
“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郑小峰低下头笑了一声。
“你觉得事情是这么走的？”
陆沉说：
“总得有人把知道的说出来。”
“你可以说。”
“我会说。”
“那你说。”
“但照片是你发给我的，你看到的情况，只有你自己确认最直接。”
郑小峰抬起头。
“你还是要我签。”
“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
陆沉皱了一下眉。
“小郑，这不是替谁扛。你只是把事实说清楚。”
郑小峰看了他很久。
车间里面有一台设备停了。
蜂鸣器响了两声。
很快又安静下来。
郑小峰问：
“你说完以后还能换工作，我说完以后呢？”
陆沉没有接上。
郑小峰继续说：
“你是办公室的。”
“出事以后你还能说以前文件怎么改的，谁让你改的。”
“你不在这儿干了，可以去别的地方。”
“我呢？”
陆沉想说所有人都可以换工作。
话到了嘴边，没有出来。
郑小峰说：
“我现在还在这条线上。”
“周师傅躺医院里，四号封着，六号也不让我一个人干。”
“现在厂里谁看见我，都知道事故那天是我按的点动。”
“我再签一张，说以前就知道门有问题。”
“你觉得他们会先看见设备有问题，还是先问我，知道有问题为什么还这样干？”
陆沉沉默。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郑小峰说：
“上午许工问我，我为什么不写，你现在应该知道了。”
“没人威胁你吧？”陆沉问。
“没有。”
“赵厂长找过你？”
“没有。”
“许建国让你别说？”
“也没有。”
郑小峰说。
“非得有人跟我说‘你不准讲’，才算我有顾虑？”
风从侧门灌进去。
郑小峰把领口往上拉了一点。
陆沉问：
“那你希望我怎么处理那张照片？”
“你有就有。”
“我准备把它交进补充材料。”
郑小峰没马上回答。
“会写来源。”
“写我发给你的？”
“如果你同意。”
郑小峰想了一会儿。
“这个可以。”
“我见过胶带？”
“可以。”
“你知道门开着的时候，关闭灯有时候还会亮？”
“这个也可以。”
“感应器失灵？”
郑小峰说：
“写我知道它有时候失灵。别写我知道为什么。”
“谁安装胶带？”
“我不知道。”
“谁要求安装？”
“我不知道。”
“管理人员是不是提前知道？”
“我不知道。”
陆沉点头。
“我都按你说的写。”
郑小峰看了他一眼。
“别给我加别的。”
“不会。”
“也别写我认为事故是设备问题。”
陆沉停了一下。
“你不这么认为？”
“我没说。”
郑小峰说。
“事故为什么出，我不知道。周师傅那天手伸进去了，我也按了点动。这些也是真的。”
陆沉点头。
“好。”
“还有。”
“什么？”
“我不签补充说明。”
“好。”
“你写这些是我口头跟你确认过的，别写成我的书面证词。”
陆沉又点了一下头。
“好。”
郑小峰转身往车间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陆沉。”
“嗯？”
“周师傅那张纸，你找到没有？”
“没有。”
郑小峰没再问。
他进了车间。
下午三点，陆沉回到电脑前。
打开“已找到材料”。
材料三下面原来已经有：
可确认内容。
无法确认。
他新建了一份文件。
文件名：
与郑小峰核对记录。
敲完以后，他想了一下。
在标题下面写：
以下内容根据与郑小峰当面核对的事实整理，待本人确认。郑小峰未签署书面补充说明。
然后一条一条输入。
一、十月某日发送给陆沉的四号加工中心联锁位置照片，由郑小峰本人发送。
二、郑小峰曾见到四号加工中心联锁感应位置存在白色胶带固定触片。
三、郑小峰曾见到防护门开启情况下，“安全门关闭”指示灯仍亮。
四、郑小峰确认其知道该感应装置曾出现失灵情况，但无法确认具体发生时间及原因。
陆沉停下来。
又写：
郑小峰不确认以下事项：
白色胶带安装人。
安装时间。
安装目的。
相关管理人员在何时知情。
上述异常与本次事故之间的技术因果关系。
陆沉看了一遍。
最后加：
郑小峰明确不同意将上述内容表述为其对事故原因的判断。
他盯着这一句。
删掉。
重新写：
郑小峰未就事故原因作出判断。
保存。
打印。
一张纸从打印机里出来。
陆沉拿着它下楼。
郑小峰正在六号机旁边。
陆沉没有把他叫去办公室。
只是站在旁边等他把手里的零件测完。
“你看一下。”
郑小峰接过纸。
从第一行开始看。
看到第四条时，他用指甲点了一下。
“‘感应装置’是什么？”
“就是门上的感应器。”
“那直接写感应器。”
“行。”
陆沉拿笔划掉“感应装置”。
写：
感应器。
郑小峰继续往下看。
“这个‘曾出现失灵情况’。”
“怎么了？”
“写‘有时候失灵’。”
陆沉看他。
“区别呢？”
“我就是这么说的。”
陆沉把原句划掉。
重新写：
郑小峰确认其知道该感应器有时出现失灵情况，但无法确认具体发生时间及原因。
郑小峰又看了一遍。
最后把纸还给他。
“就这些。”
“这些可以记录？”
“可以。”
“放进我的材料说明？”
郑小峰点头。
“可以。”
“你不签？”
“不签。”
“好。”
陆沉把纸收回来。
没有再问。
回到办公室，他把电子版按郑小峰刚才说的改掉。
又把标题下面那句话改成：
以下内容经郑小峰本人当面核对并口头同意记录。郑小峰未签署书面补充说明。
保存时间：
15:37。
他在材料说明表里新增一项。
材料四。
与郑小峰核对记录。
来源：
当面核对。
记录范围：
仅限本人明确同意记录的事项。
书面签名：
无。
陆沉看着最后一个字。
以前他会觉得“无”意味着证据还缺一道手续。
现在他没有再找一个词把它补完整。
他按下保存。
桌角还放着一张没用上的《事故相关人员情况说明》。
最后两行没有填写。
签名：
日期：
（第二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