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进石殿的时候，谭箫终于开口了。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是墟境裂空卡的碎纹。”
玄朔没有走近，也没有挪开目光。
“测卡盘认的。盘面只对三种碎纹有反应，天纹，圣纹，墟纹。你手里那枚断裂面没有灵光，不是天纹；存了六十七年以上还有残余反应，不是圣纹；余下的就只有墟纹。墟纹里面，裂空属性最轻，沙砾风化的断面最细，这方圆百里只有断纹墟底下出过裂空卡的残片。”
谭箫低头看了自己掌心一眼，那道血线已经从指缝渗到了毯子边缘。
“你来断纹墟多久了。”
“七个月。”
“七个月就为了找裂空卡的碎纹？”
“找碎纹是顺便。我是来等一个人。”
“谁。”
玄朔把手里的测卡盘翻了个面，盘底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被磨得只剩笔画轮廓，但勉强能辨认出“凌霄”两个字。
“百年前凌霄御卡宗丢的那张天元镇世卡，最后出现在北境镇墟军防区以西三百里的墟洞里。当时跟它一起消失的还有三张圣级辅卡，其中一张是锁墟定空卡，锁墟定空卡的碎纹跟裂空卡的碎纹本来就是同一套古法源纹的不同分支，凑齐裂空卡碎纹，就能反推锁墟定空卡的修复纹路。修复了锁墟定空卡，就能定位天元镇世卡的碎片掉落位置。”
谭箫慢慢从毯子底下抽出手，把那枚碎纹残片摊在掌心。
“你靠这些碎纹去北境，找天元镇世卡。”
“是。”
“找到了呢。”
玄朔沉默了一瞬。
“凌霄御卡宗欠我一条命。我父亲死在他们北境镇墟军换防交接的那场墟洞裂隙倒灌里，当时凌霄御卡宗镇守天元镇世卡，没能守住北境那边的封禁阵眼。他们丢了卡，也丢了我父亲的命。我不求他们偿命，只求他们把天元镇世卡当年驻守北境时留下的所有封禁阵眼记录交出来，我自己去找原因。”
谭箫看着他。
风沙从穹顶灌下来，把玄朔那件黑色短褐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站着纹丝不动，像一把钉进沙地里的铁戟。
“你把碎纹凑齐了，找谁炼修复纹路。”
“我自己。”
“你是什么骨。”
玄朔没答，反问道。
“你是什么体。”
石殿里安静下来。
墙壁上那些残纹又亮了一下，比方才更浅，像眯了一下眼睛。
谭箫把掌心的碎纹残片往前递了一寸。
“我叫谭箫。”
玄朔盯着那枚残片看了几息，又抬眼看了谭箫的脸，然后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他蹲得很近，近到谭箫能看清他眉骨上一道浅淡的旧疤，比颧骨上那道更细更白，像是被什么极薄的刃器划过。
“我叫玄朔。”
他伸出手去接那枚碎纹，指尖碰到谭箫掌心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谭箫掌心的血线沾到了玄朔的指腹，那滴血落在碎纹残片的断裂面上，残片上黯淡了不知多少年的半道灵纹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圣级卡牌出鞘时的刺目光芒，也不是逆命神卡现世时的天地异象，只是很淡的一层银白薄光，像月晦之夜断纹墟深处那些墙壁上的残纹一样，一闪即灭。
玄朔手里的测卡盘指针猛地转了三圈，盘面上那层白光暴涨又骤缩，然后“啪”的一声，裂缝加深了一寸，彻底碎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碎成两半的测卡盘。
“你是什么体。”玄朔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
“空卡体。”
玄朔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他把那枚碎纹从谭箫掌心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断面，那道银白薄光已经彻底消失，但断裂面上原先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深处，浮出了一条极细极浅的新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那一瞬间被重新唤醒了。
“你刚才那滴血，激活了碎纹里封存的最后一层古法源纹。”玄朔把碎纹翻过来给他看。
“这一条新痕是裂空卡的核心枢纽纹，我翻过断纹墟外围三十二处废卡遗迹都没找到这一截，它藏在断裂面的最底层，必须用空卡体的血才能解封。”
谭箫把自己的手掌收回去，用毯子角慢慢擦掉那道血线。
“你拿到核心枢纽纹了，能修锁墟定空卡了。”
“不能。核心枢纽纹只是钥匙，锁墟定空卡的修复需要三套完整源纹，裂空卡凑齐了只是第一套。第二套在北境镇墟军的戍边卡阵残墟里，第三套在沧海万卡楼一百三十七年前的万卡转轮崩盘记录里。”
“你一个人去北境，去沧海楼，等凑齐三套源纹再去找天元镇世卡，等你找到了，天元镇世卡还能用吗。”
玄朔抬眼看着谭箫。
“所以我来断纹墟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承载神卡，不受反噬，能看破卡牌破绽和虚妄的人。”
他蹲在那里，离谭箫不过一臂的距离，风沙从他们两人之间卷过去，在石殿地面上堆起一小撮沙堆。
“你跟我走。我帮你炼卡铸纹，让你不再是个只能握着碎纹躲在废墟里的流亡孤子。你帮我破卡勘纹，让我找到那三套源纹修复锁墟定空卡。北境的墟洞不会自己合拢，天元镇世卡的碎片也不会自己回来。你留在这里，撑死了再偷几枚碎纹残片，过几年被墟天乱地那些亡命徒翻出来割了脖子。你跟我走，至少能活着看到北境那条线被重新封上。”
谭箫的拇指在掌心那道半干的伤口上慢慢按了一下，疼得极细微，像针尖挑了一下皮肉。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信你。”
“你已经在信了。”玄朔低头看了一眼他按伤口的手。
“你刚才把碎纹递给我的时候，掌心朝上。在墟天乱地活了这么多年的人，跟陌生人递东西，不会把掌心露出来。”
谭箫的手指顿住了。
石殿外头风沙骤然大了，裹着沙砾打在石壁上噼啪作响，远处那声狼嚎又近了，带着墟洞裂隙里漏出来的混沌邪气腐蚀过喉咙的嘶哑。
玄朔把碎纹收进怀里，站起来，侧过身挡在了石殿破口的方向，恰好把外面灌进来的风沙和那声狼嚎拦在了自己背后。
“今晚狼群循着碎纹的灵光残影找过来了，有六七头，其中至少有一头被墟洞邪气浸过。你在这里坐着别动。”
他说完就转身走出了石殿的破口，短褐下摆被风沙卷起来，露出一截腰侧别着的三枚残卡。
谭箫透过破口看见他在月光下蹲身，抬手，将那三枚残卡掷出去的侧影，动作极快极准，三道黯淡的卡纹从残卡断裂面上浮起来，在空中交错成一道三角形的浅光屏障，把狼群挡在了沙丘坡下。
狼嚎声骤然变调，又渐渐远去，最后被风沙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