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朔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东北方向走，沙地在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地平线上偶尔浮起一截更高的沙丘轮廓，又很快被热浪扭曲成模糊的虚影。
墟天乱地深处的风裹着干燥的沙土从背后推着他们走，把脚印一层层抹平。
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谭箫忽然在一处沙坡顶停下来，蹲下身，手指按了按脚下的沙地。
“下面有东西。”
玄朔也蹲下来，摸出那枚修复了核心枢纽纹的裂空卡碎纹凑近地面。
碎纹表面的那道银白新痕微微颤了一下，像活物被惊醒。
“被封禁压住的碎纹堆？”玄朔问。
“不是。比那更浅。”谭箫用手指在沙地上划了一道线。
“这片沙地底下一丈深处埋着一整张残破的玄阶防御卡，不是碎纹，是完整卡体，只是被沙埋了太久，表面的灵纹风化了九成。它的核心纹路还完整，但被外层风化层裹住了，用普通手段挖不出来，需要铸卡骨的人亲手去解外层纹路的封印结构。”
玄朔把裂空卡碎纹收回怀里，抬手按在谭箫划线的位置上，掌心贴着沙地，闭着眼凝了片刻。
沙土表层开始簌簌震颤，细碎的沙粒从地面弹起来又落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掌心下的沙地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丝黯淡的青灰色灵光。
“是张玄阶中品的四象御土卡，核心纹路保存完整，但外层的灵纹风化层厚到快赶上卡体本身了。解它需要连续不断地灌注铸骨灵力至少两个时辰，中间不能断。”
“你赶路赶了这么久，还能撑两个时辰吗。”
“能。但你得在旁边替我看着四周。墟天乱地这种地方，挖卡的气机溢出去三十丈就能被人嗅到。”
谭箫没再说话，退开两步背对着玄朔蹲在沙坡顶上，面朝来路的方向，兜帽压得极低，耳朵微微翕动着听风里的动静。
玄朔重新把掌心按在沙地裂缝处，闭上眼，掌下的青灰色灵光开始一点点变亮，像一盏被慢慢拨亮的油灯。
风沙从他们身边掠过去，在沙坡上留下一道道波纹状的细痕。
沙地下方偶尔传来极轻微的一声闷响，像是沙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破裂，重新归位。
一个多时辰之后，谭箫忽然开口。
“西北方向有马蹄声，五匹，速度很快。”
玄朔没有睁眼，掌心的灵力输出节奏没变。
“距离。”
“十二里，还在靠近。”
“什么旗号。”
“看不出来，风沙太大。马蹄踏地的节奏很整齐，不是散修亡命徒的路数，更像某个势力的巡哨。”
“多久到。”
“照这个速度，一炷香。你的四象御土卡还差多少。”
“差最后一层核心纹路的松解，半炷香。”
“来不及了。”谭箫站起身，从袖口摸出一张薄薄的碎纸片。
那张纸片边缘焦黄卷曲，像是从什么旧书卷上撕下来的，纸上用炭笔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我手上没有完整的卡牌能挡五匹巡哨，但有一张半成品的凡阶幻影卡，核心纹路没炼成，只有外表一层虚纹，撑不了攻击，也挡不了探查法诀，只能让巡哨在靠近这片沙坡的时候看到一截假的沙丘轮廓，遮挡视线三息左右。”
“三息够做什么。”
“够你把最后一层核心纹路松解完。松解完四象御土卡出土的那一瞬间会有灵光暴涨，三息过后灵光就会收敛成微光，那时候巡哨就算到了坡顶也看不见了。关键是这三息之内不能被任何探查法诀扫到。我的幻影卡能挡普通巡哨的肉眼视野，但挡不住高阶探查卡，所以你得赌这五匹巡哨身上没有配备高阶探查卡。”
玄朔终于睁开了眼，看了谭箫一眼，又闭上。
“赌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风沙里混进了铁蹄踏过沙地的闷响和马匹喘息的粗重气音。
谭箫把那张幻影卡的半成品碎纸片夹在指间，等着。
沙坡下的青灰色灵光正在急剧变亮，从沙缝里透出来像一条正在涨大的光蛇。
马蹄声到了沙坡北面大概半里处时，谭箫把碎纸片弹了出去。
碎纸片在半空中舒展开来，纸面上那几道歪扭的炭笔线条同时浮起一层极淡的灰光，在沙坡北面的半空中凝成一截虚假的沙丘弧形轮廓，恰好把底下正在亮起的青灰色灵光遮住了。
三息。
马蹄声在沙坡北面徘徊了两息，像是巡哨在打量那截幻影沙丘的轮廓是否真实，第三息的时候重新动起来，往东南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远，幻影卡的灰光崩散，碎纸片从半空中落下来，焦黄的边缘已经炭化了一半，落在沙地上碎成了粉末。
同一瞬间，沙坡底下的青灰色灵光猛地暴涨一瞬，像一朵从沙层深处骤然绽开的花，然后迅速收敛缩成拳头大一团微光，悬浮在沙地裂缝上方两寸处。
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灰色卡牌从沙层里升起来，表面九成灵纹风化剥落，但核心处一道完整的土黄色纹路清晰可见，沉稳有力，像大地深处的一条脉络。
玄朔伸手接住那张四象御土卡，掌心的铸骨灵力顺势灌入卡体核心，那道土黄色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整张卡牌的青灰色风化层开始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完整的三层灵纹结构。
他把卡牌翻看了一遍，抬头看向谭箫。
谭箫已经蹲回沙坡上，正用袖子把幻影卡碎成的粉末从沙地上拢起来收进袖口。
“你刚才把唯一一张能用的卡牌耗掉来赌我没有看走眼。”玄朔说。
“你不是从来不看走眼的那种人。”谭箫把袖口扎紧，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
“况且你那三枚裂空卡碎纹换得值，那张四象御土卡出土之后修复修复，至少能当半张地阶防御卡用。去北境的路上少不了要过几处墟洞裂隙外围，没有防御卡撑不过混沌邪气的侵蚀。你修复它需要多久。”
“三天。只要凑够修复纹路的材料。”
“北边八十里处有一片上古卡阵崩碎后的残渣堆积区，里面应该能找到土属性修复纹路需要的基质碎屑。”
玄朔把四象御土卡收进怀里最里层。
“去北境之前，去一趟苍梧隐卡阁。”
谭箫看了他一眼。
“苍梧隐卡阁不问世事不接外客，你凭什么进。”
“苍梧隐卡阁阁主的女儿欠我父亲一条命。我父亲死之前帮他们修复过一张失传古法的圣阶阵法卡的残缺枢纽纹，那件事苍梧隐卡阁一直没对外提过，但他们欠这个情。我拿着我父亲临终前留下的信物去，他们至少会开门。”
“你的信物是什么。”
玄朔沉默了一瞬。
“我父亲的铸骨碎纹。他临死前把自己的铸骨断纹炼进了一枚空白的凡阶卡牌里，当作信物留给我。那张卡牌上没有灵纹，只有一段以骨纹刻进去的密语，苍梧隐卡阁的阁主认得那段密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