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箫的颤抖慢慢平复了一些，嘴唇上的紫黑色褪成惨白，眼睫上的霜化成了水珠顺着眼角淌下去。
玄朔低头看着他。
谭箫半阖着眼睛，呼吸又浅又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像随时都会停下来。
他的手指动了动，极其缓慢地抬起来攥住了玄朔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的袖口边缘，攥得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挂在了衣角上。
玄朔没动。
他就那么跪在草地上，一只手按在谭箫胸口替他温着封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冻得发青，雾障边缘的风从他们身边刮过去，把他俩身后雾障里崩塌的闷响远远地送进了西边的原野里。
他低头看着谭箫攥住他袖口的那几根手指。
指甲泛着淡淡的霜白，指节僵硬地曲着，攥得极其微弱，但始终没有松开。
……
谭箫昏迷了两天。
玄朔把他带到了雾障外西南方向一处废弃的猎户石屋里。
石屋很小，一间正屋半间柴房，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露出半片天空，但好歹有四面墙能挡风。
他把谭箫放在正屋角落里铺了一层干草的地面上，把自己那件黑色短褐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守着。
第二天傍晚谭箫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视线模糊了好一阵，等瞳孔重新聚了焦，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塌了一半的茅草屋顶和从破洞里漏进来的橘色暮光。
他偏了偏头，看见玄朔坐在旁边的地上靠着墙闭着眼，脸色很差，嘴唇没什么血色，右手随意搭在膝上——那只看不见布条，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指尖的冻伤泛着青紫的颜色。
谭箫撑着干草堆坐起来。
动作幅度不大，但玄朔还是立刻睁开了眼。
“别动。”玄朔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被砂纸磨过，“你现在体内煞气刚稳住，乱动会翻。”
谭箫没听他的，坐直了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白霜已经退了，皮肤恢复了那种不正常的苍白但至少没有冻裂的痕迹。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活动度还行，就是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了骨头又拼回去。
“你手怎么样。”谭箫看着玄朔搭在膝上那只右手。
“冻伤了。养几天就好。”玄朔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给我看看。”
玄朔看了他一眼，把右手伸过去了。
谭箫接过那只手放在自己膝上低头看，指尖的冻伤深及骨节，黑红色的痂底下还能看见没愈合的裂口，指腹上的纹路全被冻平了。
谭箫看了很久。
他手指很轻地碰了碰玄朔指尖上那些冻裂的伤口，玄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你用气血续纹的时候，阵纹的反噬代价是不是转移到你手上了。”谭箫的声音很轻。
“嗯。”玄朔说，“幽冥阵的阴煞之气顺着血气回灌了一部分进我经脉里。我纯阳体质能抗住大部分，但手指暴露在外面太久冻伤了。”
谭箫把他的手放回去，然后从自己衣裳内衬里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料下来，低着头一点一点替玄朔把右手掌重新包好。
他包扎的手法很熟，每一圈缠得松紧正好，最后在手腕处打了两个结。
玄朔低头看着他包扎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你师父怎么样了。”谭箫包完之后抬眼问。
“神魂剥离出来了。”玄朔说，“我去把那些神魂都引出来了，大部分散了，有少部分凝住了在原地等安置。我师父的神魂凝住了，但散得太久有些浑浊，要等他恢复神智才能问话。我把他的神魂封在一块闲置的玄级养魂卡里了，放在布袋里温养着。”
谭箫点了点头。
“那张混沌级神魂卡呢。”
玄朔从布袋里掏出那张墨玉般的卡递给他。
谭箫接过来握在掌心里看了看。
卡牌在光线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表面没有纹路，光滑得像一面微型镜子。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边缘，卡牌上立即亮起一层极淡的幽光，幽幽地闪了几下又暗了下去。
“这张卡的核心纹是锁魂。”玄朔说，“它本身是张混沌级神魂封禁卡，东泽忘川渡的人把它当阵眼插进了幽冥锁魂阵里，用它牵引那些被锁的生灵魂魄温养阵法的运转。现在卡抽出来了，阵法碎了，那些被锁的魂就散了。”
“这张卡还能用吗。”
“能。核心纹没碎，只是外层阵纹崩了。给我足够的原材和时间，我能把它修到七成以上的完整度。”
谭箫把卡还给他。
玄朔接过去收回布袋里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谭箫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瞬。
“你手温比之前高了。”玄朔说。
“嗯。”谭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你帮我温过布包之后煞气一直稳定着，这两天没翻过。”
“那就好。”
石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暮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干草堆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凌霄御卡宗的人还会继续追。”谭箫先开了口，“我们在盘卡渡暴露了行踪，接下来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会有人在后面跟着。”
“我知道。”玄朔靠着墙闭了闭眼，“所以要换个地方待。不回墟天乱地了，也不能走中域商道。我有个地方可以去——北境镇墟军戍边的边缘地带有一片三不管的荒墟，那里有我师父以前留的一个旧卡坊，里面存了些原材和古法图谱。”
“北境。”谭箫重复了一遍，“那边有混沌邪气。”
“镇墟军的驻军把守边境挡住了大部分，边缘地带邪气稀薄，空卡体扛得住。”玄朔睁开眼，“而且镇墟军跟凌霄御卡宗不对付，凌霄的人不敢大张旗鼓地进北境驻军的地盘搜查。”
谭箫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等我养两天气血。”玄朔活动了一下包好的右手，“手缓过来就走。”
第三天清晨玄朔的右手已经能正常活动了，只是指尖还是不大灵活，握不了重物。
谭箫的煞气也彻底稳定下来了，虽然人还瘦弱，但走路的时候不再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们离开了那座石屋往北走。
穿过两片荒原和一条干涸的河床之后，玄朔在一片乱石坡底下找到了他师父留下的那个旧卡坊。
入口很隐蔽，一块半塌的巨岩后面凿了一个地洞入口，顺着石阶下去几步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四面墙上嵌着十几个木架子，架上零散摆着一些原材矿石，半成品的卡牌素胚和几卷泛黄的图谱。
玄朔在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找出几块合适的原材和一张空白的灵级卡胚，盘腿坐在地上开始修补那张混沌级神魂卡的外层阵纹。
谭箫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他。
玄朔修补卡牌的时候极其专注，手指的动作又快又稳，原材在他掌心里被一层层融进卡纹的缺口处，那些碎掉的纹路被他的血气一段段重新接续起来。
他右手的冻伤还没好全，指尖偶尔会颤抖一下，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师父的神魂怎么样了。”谭箫问。
“醒过一次。”玄朔头也不抬，“神智还是不清，只说了一句‘别去忘川渡内层’又昏过去了。等养魂卡温养够了再叫他出来问话。”
“别去忘川渡内层。”谭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师父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等他神智恢复再说。”
谭箫没再问了。
他靠在凳子上看着玄朔修补卡牌，看了一会儿视线有些模糊，这几天失了不少精气神，身体还是疲乏得很。
他闭上眼睛靠着墙壁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中听见玄朔那边有细碎的卡纹嗡鸣声和原材融化的咝咝声，声音极轻极规律，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听见石室外面有人说话。
玄朔的声音压得很低，另一个声音沙哑苍老，像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艰难地从喉咙里往外挤字。
谭箫睁开眼坐直了。
石室门口玄朔背对着他站着，他面前悬浮着一团半透明的神魂体——那个中年男人的轮廓比之前在岩壁里清晰了一些，面容上的疲惫和消瘦能看清了，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
“……我当年偷出来的那份幽纹铸法图谱，是忘川渡内层的引魂殿原纹摹本。”中年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我以为我偷的是圣级，到了东泽才知道那是混沌级神魂卡的外围附纹。他们发现我看到了内层的真相。”
“什么真相。”玄朔的声音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