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天乱地的风从不停。
断纹墟的石殿在月光下显出半塌的轮廓，风沙从穹顶的破口灌进来，沿着石壁盘旋而下，把地面上的积沙吹成一道道细长的波纹。
谭箫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那面刻满残纹的石壁，掌心里那枚卡牌残片的断口已经嵌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
门外那个人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
两个少年隔着半座石殿的废墟对望，月光从那人身后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谭箫没有去擦掌心的血，也没有把那枚残片收起来，他只是看着门口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瞳在月光下泛着极浅的琥珀色，目光太直太锐，像是要把人皮囊底下藏着的每一寸都翻出来看个清楚。
这种目光他在过去几年里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这种目光之后，跟着的都是追问，查验，试探，以及最后那些人脸上藏不住的狂热和贪婪。
谭箫把手里的残片又攥紧了一点，断口更深地嵌进掌心里，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痛色。
“不借。”他说。
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带着沙砾磨过的粗粝。
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问对方是谁，为何找到这里，要那些碎纹做什么。
在墟天乱地里活下来的唯一法则是不要对任何陌生人多讲一个字。
门口那个人却像是没听见这两个字一样，往前又走了三步，在月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停住了。
“你掌心那道血线渗出来的纹路是青色的。”他说，“墟境裂空卡的碎纹如果认主，滴血之后会泛青。你手里那块残片已经认过你了，你把它嵌进掌心血肉里养着，不是随身带着。”
谭箫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人的眼力太毒了。
他手里的残片确实已经认过主，他把残片嵌在掌心里养了三个月，那道断纹才勉强接上了半条灵脉，但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因为墟天乱地里没有人在意一枚灵纹都残了大半的废卡碎纹。
“你是什么人？”谭箫问。
“玄朔。”门口那个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像是这个名字在墟天乱地里也跟别处的名字一样不值一提，“我在外面沙丘背面听了你三天的呼吸声，你每次吸气的时候左肋会顿一下，那是肋骨旧伤没长好。你躲在这里三个月了，没出去过，也没跟任何人换过东西，靠沙地底下那层浅水活命，每天夜里起来挖一次水，白天不动。”
谭箫没有否认。
他确实躲在这里三个月了，三个月前从一伙北境逃兵手里逃出来的时候左肋挨了一记碎卡刃，伤口好了但骨头没对位，每次呼吸深了都会钝痛。
这些事他以为藏得很好，日夜不动少进食少出声，墟天乱地里逃命的人都会这套本事，但门口这个叫玄朔的人只靠着听风里的呼吸就把他的底细摸了个七八成。
“你听了我三天。”谭箫说，“就为了确认我手里这块残片是不是墟境裂空卡？”
“不是。”玄朔说，“墟境裂空卡的碎纹在墟天乱地里至少有七处遗落，我从西边一路寻过来，断纹墟是最后一处。我要确认的是一件事。”
他顿了顿，月光从破门口移过来，恰好照亮他手中那块裂缝的测卡盘。
盘面上的指针已经彻底不动了，像一块死物，但刚才在沙丘背面它分明亮过。
“你握着这块残片的时候，我手里的测卡盘指针会往你的方向偏。”玄朔说，“残片认主之后会有灵力波动，但测卡盘能测出来的波动只有一种，就是高阶卡牌逸散的先天灵息。墟境裂空卡是地级残卡，它的碎纹再认主也不该让测卡盘指针动，除非——”
他的话断在这里。
谭箫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攥着残片的手松开了一点，嵌进皮肉的断口从掌心滑出来，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除非什么？”谭箫问。
玄朔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测卡盘收回怀里，弯腰从沙地上捡起一片碎石，在石殿门前的沙地上画了一道线。
那道线横平竖直，一端粗一端细，是半道古法卡纹的基础起笔。
“你把手里的残片放到这道纹线上。”他说。
谭箫没有动。
“放上去。”玄朔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命令的意思，只是陈述，“如果残片认主之后养出了半条灵脉，它碰到同源纹线的时候会自行接续。我要看你能让这道纹线走多远。”
谭箫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块残片，断纹黯淡得像一块寻常的碎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半条灵脉养得有多艰难。
三个月里他每天用指尖血养纹，夜里抱着残片缩在石殿角落，那半条灵脉才堪堪续上了三寸。
这三寸是他这几个月来唯一做到的事，是他在这座废墟里熬下去的一点念想。
他不想让人碰。
但他看了一眼沙地上那道线，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那个人，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走近，只是站在月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等着。
谭箫把残片从掌心里剥了出来。
断口离开血肉的时候带出一丝极细的血丝，他面不改色地把残片放在沙地那道纹线的起笔处。
残片落在沙面上的那一刻，纹线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青光沿着那道横线慢慢往前走，走了一寸，两寸，三寸。
谭箫屏住了呼吸，过去三个月他每晚以血养纹的时候残片上的灵脉最多就走三寸，走完就停，再以血润养一夜才能勉强多走半寸。
但这一次那道青光没有停。
它走过了三寸，又走过了三寸，纹线粗的那一端开始泛出细密的纹路，像是残片里的灵脉顺着同源纹线向外延伸，把沙地上那道简简单单的起笔纹路填满了大半。
玄朔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青光走了七寸，然后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沙地上的纹线移到谭箫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瞬极快的锋芒，但又被他压了下去，压成了一句平平淡淡的话。
“你身上没有灵力波动。”
谭箫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残片认主需要灵力滋养，他三个月来以血养纹续了灵脉，掌心的血里不该完全没有灵力，但残片上的灵脉确实在自行生长，而且长到了连测卡盘都能感应到的程度。
这种事换任何一个修卡之人都解释不了，因为天地灵卡的运转全凭灵力驱动，没有灵力就没有卡术，没有卡术就养不出灵脉。
但他就是养出来了。
不是靠灵力，是靠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