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雾里开始出现其他东西了。
先是一些散落的甲胄碎片,锈迹斑斑的铁片半埋在暗红色的沙土里,上面还残留着镇墟军的徽记。
然后是半面倒塌的戍城墙垣,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卡纹,但那些卡纹已经完全黑了,像被烧穿了的纸。
玄朔在那半面墙垣前停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墙面上黑的卡纹,指腹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这里死过很多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
“灵纹在熔炼的时候会把卡师的灵力痕迹留在卡纹里,卡师活着的时候那些痕迹是活的,卡师死了之后就散了。这里一整面墙的灵纹都黑了,灵纹里卡师的灵力痕迹全部散尽,”他把沾了粉末的手指收回来,“至少死了四十七个卡师。镇墟军一个驻阵小队满编是四十七人。”
谭箫没说话。
他站在那面墙垣前看着那些漆黑的纹路,纹路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墙的另一面,每一道纹路都黑得彻底,像被人把里面所有东西都掏空了。
他们越过那面墙垣继续往前走,暗红色的雾越来越浓,浓到连脚步踩在沙土上的声音都被吸收了,四周只剩那些从雾深处传来的低沉长啸。
长啸声比刚才近了一些,谭箫能听出那声音的源头不止一个,有的远有的近,近的那些像是在数百丈之外,远的那些像是从地下传上来的。
“域外凶兽。”玄朔说,“从墟洞里跑出来的。镇墟军驻阵小队就是死在那些东西手里。”
“凶兽用卡术?”
“不用。它们本身就是卡术的克星,混沌邪气凝成的实体,高阶卡牌的灵脉碰到它们会被直接抽空。驻阵小队的防御卡阵就是在防御凶兽冲击的时候被从灵脉核心击碎,卡阵一旦碎了,四十七个卡师一个都活不下来。”
谭箫想说那你呢,你进墟洞之后碰到域外凶兽怎么活,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雾里突然炸开了一声凄厉的长啸。
那啸声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雾里,近得能听见啸声里夹着的喘气和鳞甲擦动沙土的细碎响动。
玄朔几乎是同时把手里的骨片换了个方向攥住,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半截碎裂的短刃。
那短刃的刃面上刻着几道残损的灵纹,是他之前捡来的卡阵碎纹嵌在刃面上临时改成的攻伐纹。
“别动。”他低声说。
谭箫没动。
他站在玄朔身后一步的位置,把心口那片残卡死死按着,眼睛盯着前方雾里逐渐凝实的那个轮廓。
那轮廓从暗红色的雾里慢慢显出来,先是两盏惨绿色的光,然后是一道弯曲的长颈,然后是覆满暗色鳞甲的身躯。
那东西有两人多高,四肢着地爬行,背上隆起一排尖锐的骨刺,每一根骨刺上都缠着一圈暗红色的雾丝,像活着的血管。
域外凶兽。
谭箫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东西。
他在墟天乱地里听过逃难的人描述过,说它们像蛇像蜥又像狼,背上带着骨刺,眼瞳惨绿,碰到卡阵就扑上去啃咬灵脉。
但听说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那东西停在他们前方十余丈的距离处,惨绿的眼瞳盯着他们两个人,目光在谭箫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玄朔手中那柄嵌了灵纹的短刃。
短刃上的灵纹亮着微弱的赤金色光。
那东西看见那层光的一瞬间,背上所有的骨刺同时竖了起来,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然后猛地朝玄朔扑了过来。
玄朔的刀比它的扑击快了半瞬。
那道短刃上的赤金色灵纹在他挥刀的一瞬间骤然暴涨,从残纹的缝隙中迸出一整道完满的攻伐纹路,刀光切过暗红色的雾气,劈在那东西伸过来的前爪上。
骨刺和鳞甲在刀光相接的瞬间炸开一片碎屑,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前爪被齐腕斩断,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浆液,溅在沙地上滋滋作响。
但它没有退。
被斩断前爪的疼痛让它更狂躁了,另一只前爪带着全身的重量朝玄朔压下来,背上的骨刺同时炸开,十多根骨刺脱离脊背像飞矢一样朝两个人射来。
玄朔收刀格挡,骨刺撞在短刃的灵纹上被弹开了七八根,但有两根穿过他的防御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划破衣袖带出一道血线。
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退步,刀锋一翻从下往上撩,刀刃上那层赤金色的光在那东西的腹部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暗红色的浆液涌出来,那东西嘶鸣着踉跄后退,惨绿的眼瞳里的光开始摇晃,像风里的灯。
它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然后转身朝雾里逃去,受伤的前肢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玄朔没有追。
他把短刃插回腰间,伸手摸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指腹沾了血和邪气粉末混在一起的暗色黏液。
“走。”他说,“它回去会引来更多,这里不能停。”
谭箫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血从划破的袖口渗出来,暗红色的,比刚才那些浆液的颜色浅一些,但邪气粉末沾在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出细密的暗色纹路,像什么东西在往皮肉里钻。
“你伤口沾了邪气。”谭箫说。
“我知道。”玄朔边走边说,步子没停,“铸卡骨碰不了逆命类卡牌,但不代表碰不了邪气。邪气入体之后灵脉会被侵蚀,但只要不在体内停留超过三个时辰就能熔掉。等到了墟洞口再处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但步子依然很快。
谭箫跟在他身后快步走着,眼睛一直盯着他肩头那道伤口上逐渐蔓延的暗色纹路,那些纹路像细蛇一样往袖口深处钻,一小段一小段地侵进他臂膀上的皮肤里。
谭箫把心口那片残卡按了按,那片莹白的薄片贴在他心口处微微暖着,没有帮他解决邪气的意思,也没有帮他解决任何事的意思。
它只是在暖着。
像一个旁观者。
两个人又走了不知多久,雾里的暗红色越来越浓,浓到连脚下的沙土都看不见了,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黏稠的液体表面。
长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近到谭箫能听见那些啸声之间夹杂的细碎咀嚼声和骨骼碎裂的钝响。
然后玄朔停了。
他停在一片略微开阔的空地上,暗红色的雾在这里微微稀薄了一些,露出一道巨大的,漆黑的地陷。
那道地陷横亘在两个人面前,边缘是碎裂的石壁和烧焦的卡纹残迹,内部深不见底,一股浓稠的暗红色雾气从里面涌上来,在半空中凝成旋涡缓缓旋转。
地陷的正中央悬着一团比周围的暗红更深更浓的黑紫色光团,光团表面不停地蠕动着,像一颗裸露在外的心脏。
“墟洞。”玄朔说。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了,肩头的暗色纹路蔓延到了他的颈侧,在他说话的间隙又往上爬了一小段。
他像是没注意到那些纹路一样蹲下身,从怀里把一路上捡来的卡阵残片全部掏出来铺在地上,用骨片在残片之间飞快地划线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