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天乱地的风从三月刮到九月，中间不停，沙粒细密如针，往骨头缝里钻。
断纹墟的石殿四面漏风，唯一的遮蔽是半堵倒塌的墙，勉强挡住西北方向来的风口。
谭箫在墙角坐了三个日夜，没挪过地方。
掌心里那枚残片磨得他皮肉生疼，但疼反倒让人清醒。
他的空卡体天生对卡牌有感应，这枚残片上的半道灵纹出自一张上古裂空卡，品级至少在地阶往上，断纹墟地下还埋着更多碎片，他能感觉到——它们像散了架的骨头，散在石殿底下七八丈深的地方，彼此之间隔着泥沙和碎石，但每一片都在发出极细微的共鸣。
这种共鸣只有他能听见。
门口那个人已经站了两炷香的时辰，没有靠近，也没有走。
他手里的测卡盘早就不发光了，收进了怀里，但人没动，目光一直落在谭箫藏残片的那只手上。
谭箫知道自己藏不住。
墟天乱地活下来的人大多凭本能，而眼前这人身上有另一种东西——他手里那块测卡盘不是寻常货色，盘面上一圈卡纹刻得极细密，至少是灵阶上品的法器，这种器物在墟天乱地里比一条命还值钱。
能拿出这种东西的人，不会是无意间走到这里来的。
他是冲着断纹墟来的。
冲着地底那些碎片来的。
“你把残片给我看，我告诉你它是什么。”门口那人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但仍然直，“断纹墟地下的碎片不止这一枚，你自己拼不全。”
谭箫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残片，断口参差，边缘磨损严重，但残留的半道纹路确实精致得不像是凡物。
这枚残片是他三天前在石殿墙角扒出来的，当时一块砖松了，他伸手去抠，指腹触到一片冰凉光滑的东西，抠出来一看就是这个。
他当时就知道地下有更多。
空卡体对高阶卡牌的感应是压制不住的，那种感觉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呼吸不畅，心跳沉重，越靠近越明显。
他沿着石殿内壁走了一圈，踩到西北角那块砖的时候，胸口那口气几乎喘不上来。
地下埋的东西品级太高，他的身体在替他叫停。
但他还是把那块砖扒开了，摸到了这枚残片。
空卡体天生没有灵力，无法御卡也无法炼卡，唯一的好处是所有卡牌在他面前不会有任何排斥或反噬。
他握着这枚残片三个日夜，身体没有出现任何不适，但也不能靠灵力激活它，只能凭指尖一遍遍摩挲那半道纹路，记住它的走向和深浅。
“你拿不走。”谭箫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三天没喝水，喉咙干得像砂纸，“地底那些碎片嵌在卡阵残骸里，挖出来就会崩。”
门口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我知道。”
他蹲下来，跟谭箫平视，距离拉近到三步之内。
月光从塌了半边的穹顶漏下来，照清了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年纪看起来不大，但眉宇间有一种常年不见人的冷硬。
谭箫注意到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有厚茧，茧的位置集中在拇指和食指的侧面——那是常年握刻刀和炼卡炉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是个炼卡师。
年纪这么轻的炼卡师，在墟天乱地里要么是宗门出来的门徒，要么是亡命逃出来的叛徒，要么就是身负什么见不得人的血脉天赋，被逼到这种地方躲命。
谭箫自己属于第三种。
“你懂炼卡？”他问。
对方沉默了一下，答：“会一点。”
“一点不够。地下的碎片拼回去需要封纹术，断口磨损了六成以上，普通炼卡师接不上。”
“我说会一点的意思是，够用。”
谭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那里面没有虚张声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就是一种陈述——他说的就是他信的，他信的就能做到。
这种人谭箫见过，在凌霄御卡宗的长老院里，在西极碎星台的观星高塔上，在任何一个浸淫卡术数十年，把自己活成一把刀的人脸上。
可眼前这人太年轻了，年轻到跟那样的口气放在一起，要么是惊世天才，要么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叫什么？”谭箫问。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真话。
最后他说：“玄朔。”
没报宗门，没说来历，就一个名字。
谭箫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便也没追问。
墟天乱地活下来的人，不问来路是规矩。
“谭箫。”他说。
玄朔点了下头，算是记下了。
他蹲着没动，目光从谭箫脸上移到他握着残片的手指上，又移回他脸上，来回看了两遍。
“你的手。”他说，“没有灵纹。”
谭箫心里一紧。
空卡体表面上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血脉，骨骼，经脉全是正常的，唯独经络中不存在灵纹。
修行者体内有灵力流转的痕迹，就像河床有水就会有湿痕，而他的河床是干的，从头到尾寸草不生。
普通测卡盘测不出来，只有高阶探查法器才能看穿，但玄朔没有用法器——他只是看了一眼。
“你看得见？”谭箫问。
“我天生能看见卡纹。”玄朔说，“不管是刻在卡上的，刻在墙上的，还是刻在人身上的，我都能看见。”
谭箫沉默了一瞬。
天生能看见卡纹，体内必然有铸卡骨的血脉天赋。
那种人百年难遇，偏偏让他在这里碰上了。
断纹墟地下的碎片拼回去需要封纹术，而铸卡骨天生对纹路有绝对掌控力。
如果是玄朔来封，那些磨损的断口确实有可能接上。
但谭箫心里清楚另一件事。
铸卡骨的人对逆命类卡牌天生敏感，强行触碰会神魂受创，地底那些裂空卡碎片虽然不是逆命卡，但裂空卡隶属时空大类，时空大类跟逆命大类同源，卡纹中有相似的规则纹路。
玄朔一旦触碰那些碎片，身体会有反应。
“你碰不了那些碎片。”谭箫说。
玄朔眉头皱了一下。
“裂空卡跟逆命卡同源，你碰了会伤。”谭箫把残片从毯子底下拿出来，摊开手掌给他看，“你自己看上面的纹路，是不是有逆命纹的影子。”
玄朔的目光落在残片上，看了几息，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