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砾扑在石壁上，簌簌往下掉。
谭箫从毯子底下缓缓坐直，左手仍拢着那枚残片，右手按在膝头平整的麻布上，指节微屈，是随时可以出手的姿态，但他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流转，连最浅的凝纹波痕都没有。
门口那人又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碎了一块风化的石片，咔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石殿里来回撞了几下才消散。
“你说这是墟境裂空卡的碎纹。”谭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同人说过话。“你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不用看。”门口的人把测卡盘翻了个面，盘底朝上扣在掌心里，一道细如蛛丝的纹路沿着盘面边缘缓缓亮起，那是铸卡骨独有的辨识纹，天生能感知卡牌碎纹的气息脉络。
“断纹墟附近三里之内，所有残卡的气息都在往你手里那枚碎片上聚，能被碎纹吸引的残卡气息，只有上古高阶时空类卡牌。”
谭箫攥紧残片的手略微松了一丝，松开后又攥紧。
“你是什么人。”
“玄朔。”
只说了两个字，没有出身来历，没有目的诉求，就像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号。
谭箫盯着他看了许久，石殿外的月光挪了半寸，照到玄朔的侧脸上，他下颌绷得很紧，目光从始至终没有从谭箫脸上移开，像是要在那双黑沉的眼瞳里找到什么东西。
“你手里那块盘，”谭箫抬了抬下巴，“裂了。”
玄朔低头看了一眼测卡盘正中那道蜿蜒的裂纹，裂纹横贯盘面，把辨识纹截成两段。
“上月在西墟谷抢一张地级攻伐卡的时候被反噬震裂的，还没空修。”
“你自己修的。”
“不然呢。”玄朔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刮了西北风。
“墟天乱地没有炼卡师，地级以上的卡牌坏了就是废铁，我不修谁修。”
谭箫把残片从毯子底下拿出来，摊开手掌。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卡纹碎角，边缘参差不齐，断口处隐隐透着一层几近透明的银色光泽，在月光下折出极其微弱的光晕。
碎纹只剩半道弧线，弧线末端分成三叉，像某只飞鸟折断的翅尖。
玄朔走近三步，俯身凑近看了看，没有伸手去碰。
“三叉尾纹，确实是墟境裂空卡的特征。这张卡上古时期排在圣级顶端，能撕裂虚空短距穿行，万卡墟天现存完整的不超过三张。”
“断纹墟底下应该还有。”
“我知道。”玄朔直起身，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这座石殿底下十二丈深处有一层封禁卡阵，碎片被封在阵眼周围。封禁卡阵至少是通玄境以上的人布下的，我现在打不开，但阵法的封禁纹路已经松动了六七成，再等一段时间，或者找到合适的媒介……”
他顿了一下。
谭箫把残片重新拢回掌心，抬头看着他。
“合适的媒介。”谭箫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
玄朔的目光落在他拢着残片的手上，那只手苍白瘦削，骨节分明，掌缘有一道深深的旧疤横贯而过，从拇指根一直延伸到腕骨。
“你拿着那块碎片的时候，卡牌残纹没有侵蚀你的经脉。”
“嗯。”
“墟境裂空卡是时空类圣级卡牌，光是碎片上附着的时空残息就能腐蚀通玄境以下修士的道基。”玄朔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身上没有灵力护体，经脉是空的。”
谭箫把手缩回毯子里，重新靠回石壁，闭上眼睛。
“你测过了。”
“没测。”玄朔把测卡盘收进怀里。“但你在墟天乱地活到现在，身上没有半点打斗留下的灵力淤痕，你靠的全是躲和藏。”
石殿里安静了一阵。
风从穹顶破口灌进来，裹着细沙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积起薄薄一层浅黄色的沙尘。
“你要断纹墟底下的残片。”谭箫闭着眼说，“我可以带你找到封禁卡阵最薄弱的位置，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今夜之后，不管找到多少残片，你从石殿出去往北走，我在断纹墟这一带的事，你当作没看见。”
玄朔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照在他眉骨上，把那道沉厉的眉头照得越发分明。
过了片刻他开口：“你在躲谁。”
“所有人。”
“包括我。”
谭箫睁开眼，嘴角牵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条极淡的弧线。
“包括你。”
玄朔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身朝石殿深处走去。
那座半塌的石殿往里延伸了一段幽暗的甬道，石壁上残存的古法卡纹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微微发亮，像一条条蛰伏的银蛇。
“你过来看。”玄朔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点回声的嗡鸣。
谭箫起身走过去。
他动作很慢，裹着麻布毯子赤脚踩在碎石地面上，脚趾避开了尖锐的石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玄朔站在甬道尽头一面完整的石壁前，那面壁上刻着一幅完整度比其他墙面高出许多的卡纹图，纹路纵横交错，组成了一个繁复的圆形阵图，圆心的位置刻着一个拳头大的凹槽，形状恰好与谭箫手里那枚碎纹的边缘轮廓吻合。
“封禁卡阵的总枢在这里。”玄朔伸手虚虚划过那些纹路，指尖没有触到石面。
“阵眼在墙后三丈深处，但这面墙上的纹路本身也是一层锁，把碎纹嵌进凹槽，锁会松动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内必须取到阵眼里的碎片。”
“是。”玄朔收回手，侧过身看着他。
“超过半个时辰，墙上的纹路会反向锁死，碎纹嵌进去就拔不出来。”
谭箫把残片从掌心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那半道银色弧线在石壁微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缕极淡的光束，落在壁面凹槽里，恰好与槽底的卡纹线条连成一线。
“放进去之后呢。”谭箫问。
“你会炼卡。”
“嗯。”
“多久。”
“碎纹归位之后阵眼松动，里面的碎片会因为封禁纹路断裂自行浮出。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把浮出的碎片熔接成可用的残卡雏形。”
谭箫把残片举到凹槽前方悬停，没有立刻嵌进去。
“熔接的时候你会被反噬。”
玄朔眉梢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地级攻伐卡的反噬能震裂你的测卡盘。”谭箫偏过头看他。
“断纹墟底下的封禁卡阵至少是通玄境的手笔，被封在阵眼里的残卡碎片积累了几百上千年的封禁之力，你熔接的时候封禁力会沿着你铸卡的气息倒灌回你经脉里。”
玄朔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很短地笑了一声，笑声从鼻腔里出来，轻得几乎被风沙盖住。
“你从来没有凝过纹，但你看出封禁卡阵的品级了。”
“我看得出卡牌和卡阵的破绽。”谭箫把目光收回到凹槽上。
“所有的卡牌都有破绽，封禁卡阵也是。这面墙上的纹路总枢是一个完型的引阵结构，能布出完型引阵封禁的人最低也是通玄境巅峰。”
“你不怕我熔接碎片的时候被反噬死在这里，你逃不出去。”
“你会死在这里的话，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谭箫把残片缓缓摁进了凹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