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帐帘缝隙挤进来,斜斜落在姜绾的睫毛上。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糙的毛毯边缘。
空气里有药味,还有皮革和铁锈的气息。
她记得自己是从马背上摔下去的。
不是被刀砍中,也不是中毒,是脑子像被人拿凿子生生撬开,疼得她连喊都喊不出来。
她缓缓睁开眼,头顶是深褐色的帐篷布,几道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
她试着吸了口气,胸口闷得慌,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
可意识是清楚的。
她没死。
谢无涯坐在榻边,膝盖抵着地面,一只手攥着张纸,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玄色衣领沾了点灰,眉骨那道疤比平时更显红。
她想抬手碰他,胳膊却沉得抬不起来。
“谢无涯。”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猛地抬头,眼神像是刚从冰窟里捞出来。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看着他,心里嘀咕:这人怎么了?打赢了还吓成这样?
她视线往下移,落到他手里那张纸上。
军医写的诊断书。
她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一抽。
他没拦。
纸页在她掌心展开。
一行字清清楚楚:“喜脉,已有两个月。”
她愣住。
心跳先是停了一拍,接着疯狂撞着肋骨。
两个月……
雁门关守城胜利那天夜里,雪下得特别大。
他们躲在废弃哨塔里,火堆快灭了,他把她裹进披风,两个人靠在一起取暖。
那时候她说了一句傻话:“要是战死了,也算死一块儿了。”
他低头看她,眼底有火光跳动,然后吻了下来。
那一夜之后,他们再没分开过。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手指慢慢覆上去。
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她嘴角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原来那时候就有了。
她偷偷用读心术扫了一圈。
没有心声。
肚子里的小家伙,连个念头都不给她。
真安静。
她忍不住笑了下。
谢无涯还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把诊断书轻轻放回他掌心,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伸手,指尖抚上他的脸。
碰到他眉骨那道疤时,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醒了。”她说。
他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只一个字:“……绾。”
像确认她是不是还在呼吸。
她看着他。
这张脸平日冷得能结霜,审犯人时一句话不说就能让人跪地求饶。
现在却白得吓人,眼里全是她没见过的情绪。
不是怒,不是痛,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她忽然明白他在怕什么。
他从小见惯生死。
父亲死在他眼前,母亲葬在乱坟岗。
他自己每月要泡冰泉压毒,血常往外淌。
他不信命,也不信安稳。
可现在,有条命正长在他最不敢碰的柔软处。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我也知道了。”她说。
他还是没动。
手里的诊断书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枕头跟着滑落。
“你是不是在想,这孩子生下来会不会也倒霉?”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是不是怕他像你一样,五岁就看着家人烧死?”
他闭上眼。
她凑近了些,额头抵住他的。
“可他也可能像我。”她说,“听见所有人的心声,烦得要死,但总能听见你说‘你是我的’。”
他睁眼,瞳孔深处震了一下。
她笑了:“你每次想我,我都听得见。”
他终于动了,手臂一收,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她咳了两声,拍他肩膀:“轻点,现在不能挤。”
他僵住,立刻松手,可眼神还是黏在她脸上,生怕她下一秒消失。
她躺回去,顺手拉过毯子盖住肚子。
“军医怎么说?”
“说……需静养。”他嗓音沙得厉害。
“那我就歇着。”她说,“正好不想骑马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久,忽然伸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她小腹的位置。
动作笨拙得不像他。
她笑出声:“别摸了,还没鼓呢。”
他没缩手,反而俯身,在她腹部极轻地碰了一下唇。
像在对谁许诺。
她心头一热。
帐外传来脚步声,巡逻士兵低声交谈。
远处马厩有马嘶,炊烟味道飘进来。
一切如常。
可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看着帐顶,心想: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北境刚平,大军还没班师,她还得回京应付一堆事。
可又觉得……挺好。
至少这一仗打赢了。
她活下来了。
他也活着。
还能一起等这个小东西长大。
她转头看他。
他还跪着,手搭在榻边,目光落在她盖着毯子的腹部,一动不动。
“谢无涯。”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怕我出事?”
他顿了顿,点头。
“怕我生孩子疼?还是怕我护不住他?”
他摇头,又点头,最后低声道:“怕留你一个人。”
她怔住。
原来他不是怕孩子出事。
是怕她活着,而他不在了。
她伸手握住他手腕。
“那你得活着。”她说,“天天在我耳边吵,让我不得清净。”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冰裂开一道缝。
她笑着眨眨眼:“不然我听见别人心声,万一哪个将军心里说我好看,我可不好说了。”
他猛地收紧手指。
“不可能。”
“哦?那你打算怎么办?”
“杀了他。”
她笑得差点呛住。
他居然认真的。
她正要说话,忽然觉着胃里一阵翻腾。
“呕——”
她侧身干呕起来,额头冒汗。
他立刻扶住她后背,一手拍着她肩。
“药。”他冲帐外吼,“温着的安胎药!”
亲卫应声跑远。
她摆手:“不用……就是突然恶心。”
他不理,硬是把她扶正,拿帕子擦她额角的汗。
她喘匀了气,靠在他臂弯里。
“真麻烦。”她嘟囔,“以后听到别人想吐的心声,我可受不了。”
他低声道:“不准听了。”
“凭什么?”
“你现在得听我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从你怀上开始。”
她翻白眼:“霸道。”
他不反驳,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帐外阳光渐亮,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也听见他胸腔里的震动。
咚、咚、咚。
很稳。
她睡了过去。
醒来时,他还在原地。
姿势都没变。
手里仍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
她看着他发黑的眼圈,心想这人肯定一夜没合眼。
“谢无涯。”
“在。”
“我想吃栗子。”
他立刻站起身。
“北境没有。”
“那就等回京。”
“我让人快马送。”
她笑:“急什么,两个月呢。”
他盯着她,忽然蹲下,额头抵住她膝头。
“别吓我。”他说。
她伸手揉他头发。
“不吓你。”
“答应我。”
“嗯。”
“以后累了就说。”
“好。”
“不准瞒我。”
“行了行了,啰嗦。”
他没抬头,手却紧紧抓着她衣角。
她看着帐顶,手指轻轻摩挲着小腹。
外面风停了。
营帐安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忽然想:这孩子,会不会也能听见心声?
要是以后满脑子都是谢无涯在想“她是我的”,那可太吵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
谢无涯抬头看她。
“笑什么?”
“笑你。”
“我怎么了?”
“你以后当爹了,还这副凶样,孩子怕不怕?”
他沉默片刻,说:“不怕。”
“为什么?”
“他知道我在护你们。”
她心头一软。
帐外传来号角声,是早巡结束的信号。
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
“睡吧。”
她闭眼,迷糊中感觉他替她掖好被角。
再睁眼时,天光已斜。
他仍跪在榻边,一动不动。
手里那张诊断书,边角已被汗水浸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