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睁开眼时,谢无涯还跪在榻边。
他的手依旧紧攥着那张诊断书,指节泛白,像要把纸撕碎又怕惊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睡着前,他额头抵着她膝头,声音哑得不成调。
现在他抬头看她,眼神里全是没来得及藏住的慌。
她动了动手指,毯子滑落半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
那是去年冬天,他替她挡刀留下的。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发凉的手背。
他猛地一颤,像是才回过神。
“醒了?”他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点点头,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
动作牵到腰,她皱了下眉。
他立刻伸手扶她后背,掌心滚烫。
“别乱动。”他说。
她没听,反而伸手,一根根掰开他紧握的拳头。
纸页窸窣作响,诊断书边缘已被汗水浸软。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枕边。
然后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手太冷了。
冷得不像活人。
“你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事,”她说,“我都听见了。”
他呼吸一顿。
她没用读心术。
她只是太了解他。
“你怕锁魂毒会传给孩子。”
他眼底震了一下。
“你怕我生孩子出事。”
他喉结滚动,没否认。
“你还怕——”她顿了顿,“你自己活不到那时候,留我一个人。”
他猛地抬头,瞳孔缩紧。
她看着他。
这张脸平日冷得能冻死人,审犯人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现在却像被剥了壳的核桃,所有软肉都露在外面。
她忽然觉得心疼。
不是因为他跪着。
是因为他知道疼,却从来不说。
“第一件,”她说,“毒会不会传,让柳如烟查。”
他嘴唇动了动:“她未必有把握。”
“那就查到有把握为止。”她说,“天底下没有治不了的病,只有不肯找的人。”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第二件,”她继续说,“生产风险大,那就让她坐镇。”
“她若不在呢?”他问。
“那就等她回来。”
“万一来不及?”
“那就提前回京。”
他沉默。
她抬手,指尖抚上他眉骨那道疤。
“第三件。”她说,“你说你护不住我。”
他眼神闪了闪。
“可你什么时候没护住过我?”
他没答。
她冷笑一声:“裴珩当众退婚那天,谁替我把退婚书写成休书甩他脸上?”
他喉咙动了动。
“姜雪换药害我那次,谁半夜冲进药房把整罐药倒进火盆烧了?”
他睫毛颤了颤。
“雁门关守城那晚,谁抱着我躲在哨塔里,宁可自己挨冻也不让我碰冰砖?”
他闭上眼。
“你说你怕保护不好我。”
她捏了捏他耳垂。
“那你倒是说说,我哪次出事是你不在的时候?”
他睁眼,眼底裂开一道缝。
她看着他:“你不是怕孩子出事。”
“你是怕我活着,你死了。”
他手指猛地收紧。
她不躲,任他掐着她手心。
“所以你想好了?”她问,“你要比我先走?”
他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张了嘴,声音哑得不像话:“陪你。”
“多久?”
“一辈子。”
“说定了?”
“嗯。”
她笑了下。
然后凑近,额头抵住他的。
像上次那样。
但这次她没说话。
她只是用读心术,轻轻扫了一圈。
不是为了听他说什么。
而是想确认——
他还敢不敢在心里说“她是我的”。
结果刚探进去,就被一股剧烈的情绪撞得太阳穴一疼。
她差点缩回来。
不是恨。
不是怒。
是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压过所有理智的恐惧。
画面碎片般涌进来——
一个女人躺在血泊里,脸色发青,手里还抓着婴儿襁褓。
是他娘。
难产而死。
五岁的他跪在床边,嚎啕大哭。
父亲冲进来,一把抱起他往外跑,嘴里喊着“快走!别看!”
但他看了。
他一直记得那张脸。
后来他自己中了锁魂毒,每月泡冰泉,血顺着伤口往外淌。
他以为最痛的就是这些。
直到现在。
直到她肚子里有了孩子。
他突然懂了当年父亲为什么拼死也要把他拖走。
不是怕他看见死亡。
是怕他记住那种无力感。
她缓缓收回读心术,脑仁还在突突跳。
但她没表现出来。
她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她说,“但你不该一个人扛。”
他肩膀微微发抖。
“这事从今天起,归我管。”
他抬眼看她。
“第一,我不准你再半夜泡冰泉,伤身。”
他张嘴要反驳。
“第二,回京后你给我老实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军务——”
“军务归我盯着。”
他瞪她。
“你以为我只会念奏折?”她挑眉,“你批过的每一份折子我都看过,谁贪谁忠谁话里有鬼我比你还清楚。”
他愣住。
她冷笑:“怎么,以为我这些年光靠你活着?”
他没吭声。
她松开他手,转而捧住他脸。
“听着,谢无涯。”
“这孩子要是真像你,脾气臭、话少、一生气就蹲门口不进门。”
“我也认。”
“要是像我,整天听一堆废话听得头疼,半夜偷偷哭。”
“我也认。”
“哪怕他一半像你一半像我,天天听见你在心里说‘她是我的’,烦得睡不着觉。”
“我也认。”
“但你要是敢在这之前撂挑子走人。”
她盯着他眼睛。
“我就带着孩子改嫁别人家。”
他猛地抓住她手腕。
“不可能。”
“哦?”她歪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守着你们。”
“多久?”
“到死。”
“说定了?”
“嗯。”
她笑了。
然后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们回京。”
他身体一僵。
“后面的仗不打了。”她说,“你陪着我。”
他没动。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好。”
她松了口气。
帐外风停了。
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去。
炊烟味飘进来一点,混着药香。
她闭上眼,感觉他慢慢把她往怀里带。
不是刚才那种恨不得揉进骨头里的抱法。
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压着她肚子的那种。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
“谢无涯。”
“嗯。”
“你刚才心里是不是在想,回京路上会不会遇到埋伏?”
他没答。
她笑:“我都听见了。”
“你怕马车颠。”
他抿唇。
“怕我晕。”
他点头。
“怕水源不干净。”
他又点头。
“怕夜里有人摸营。”
他终于开口:“……不是瞎想。”
“我知道。”她说,“北戎残部还没清完。”
“所以呢?”
“所以我们白天走,傍晚扎营。”
“你亲自驾车。”
“亲卫前后护着。”
“你睡外面,我睡里面。”
“半夜醒三次,每次都要摸我脉搏。”
他沉默片刻:“……可以。”
她憋着笑:“你还真答应?”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
“万一孩子以后也能听见心声怎么办?”
他抬眼看她。
“整天听着爹在心里骂哪个将军蠢,娘在心里吐槽哪家点心铺子贵。”
“吵不吵?”
他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
“他知道那些声音。”
“都是爱。”
她心头一热。
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仰头憋回去。
“谢无涯。”
“嗯。”
“你刚才那句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他低头看她。
没说话。
但在心里默了一遍——
“都是爱。”
她听见了。
嘴角翘起来。
帐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她的手指还勾着他衣角。
像小时候抓着娘亲的裙摆。
她忽然说:“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
他点头。
“大理寺大牢外,你一身血,拎着把刀。”
“我以为你要杀我。”
“其实我想逃。”
“但我没动。”
“因为你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我就知道——”
她看着他。
“你不会让我死。”
他眼底动了动。
“现在也一样。”
她说,“你不说话,我也知道。”
“你不会丢下我。”
他吻了下她发顶。
很轻。
像怕惊了梦。
她靠着他,小声说:“我们真的要当爹娘了。”
他手臂收紧。
“嗯。”
她笑了。
帐帘被风吹起一角。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午巡开始的信号。
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
“睡吧。”
她闭眼,迷糊中感觉他替她掖好被角。
再睁眼时,天光已斜。
他仍跪在榻边,姿势没变。
手里那张诊断书,边角已被汗水浸软。
她看着他发黑的眼圈,心想这人肯定一夜没合眼。
“谢无涯。”
“在。”
“我想吃栗子。”
他立刻站起身。
“北境没有。”
“那就等回京。”
“我让人快马送。”
她笑:“急什么,两个月呢。”
他盯着她,忽然蹲下,额头抵住她膝头。
“别吓我。”他说。
她伸手揉他头发。
“不吓你。”
“答应我。”
“嗯。”
“以后累了就说。”
“好。”
“不准瞒我。”
“行了行了,啰嗦。”
他没抬头,手却紧紧抓着她衣角。
她看着帐顶,手指轻轻摩挲着小腹。
外面风停了。
营帐安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忽然想:这孩子,会不会也能听见心声?
要是以后满脑子都是谢无涯在想“她是我的”,那可太吵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
谢无涯抬头看她。
“笑什么?”
“笑你。”
“我怎么了?”
“你以后当爹了,还这副凶样,孩子怕不怕?”
他沉默片刻,说:“不怕。”
“为什么?”
“他知道我在护你们。”
她心头一软。
帐外传来号角声,是早巡结束的信号。
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
“睡吧。”
她闭眼,迷糊中感觉他替她掖好被角。
再睁眼时,天光已斜。
他仍跪在榻边,一动不动。
手里那张诊断书,边角已被汗水浸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