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醒来时,谢无涯已经不在榻边。
她撑着身子坐起,腰间还泛着酸软的力道。
帐外有马蹄声,不疾不徐,像是在等人跟上。
她掀开帘子,看见亲卫正在整队,兵器轻响,旗帜卷风。
大军要回京了。
她的马被牵在谢无涯的战马旁,缰绳系在他马鞍上。
她皱眉,心里嘀咕这人是不是连她喘气都要管。
马车停在营地中央,铺了三层软垫,连靠枕都塞了两层。
她刚掀开车帘,就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飘来——
“不行。”
不是说出来的。
是心声。
她翻了个白眼,把帘子放下了。
车轮碾过枯草,发出沉闷的响动。
她躺回去,盯着车顶发呆。
外面阳光正好,风吹得旗子啪啪作响。
她想骑马。
想感受风从耳边刮过,想自己掌控方向和速度。
可现在她只能躺着,像只被裹在棉布里的猫。
她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
里面有个东西在长。
她忽然觉得有点慌。
不是怕疼,也不是怕难产。
是怕以后再也听不见安静的声音了。
三丈之内,全是心声。
要是孩子也这样呢?
她正想着,车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她立刻竖起耳朵。
谢无涯的心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慢点走……别颠着她……水源换三次再煮……夜里扎营选背风坡……”
她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表面冷得像块铁,心里念叨得比老嬷嬷还细。
她撩开车帘一角,看见他骑在马上,背脊笔直,目光扫视四周。
风吹起他玄色衣角,袖口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刀杀人,也曾在她发烧时整夜替她擦汗。
她看着他,忽然不想争了。
让她躺着就躺着吧。
反正他知道她在哪儿。
车队缓缓前行,日头偏西时到了雁门关外。
城墙依旧斑驳,砖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
那是两年前守城战留下的。
她记得那天夜里,箭雨如蝗,火光映红半边天。
她站在哨塔上,满脑子都是敌军俘虏的心声。
“右翼空虚……粮道未设防……主将怕死想撤……”
她把这些话传给谢无涯。
他带着三百精骑冲出去,一夜斩首八百。
那一战,北戎退了三十里。
如今城门大开,守将列队迎接。
谢无涯却没进城。
他在城门前勒住马,翻身下地。
亲卫没人敢上前问。
他独自走到城墙下,伸手抚过一块焦黑的城砖。
那块砖上有一道深痕,是当年敌军撞城锤砸出来的。
她从车窗探出头,看见他站着不动。
风吹乱他额前碎发。
他低着头,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没出声。
只是悄悄打开了读心术。
他的心声很轻,几乎被风卷走——
“要做父亲了。”
她心头一跳。
他继续想着——
“从此刀不是唯一的武器。”
“护着她,护着孩子,才是余生全部的意义。”
她鼻子突然发酸。
赶紧缩回脑袋,仰头盯着车顶。
不能哭。
哭了他肯定又要紧张。
她吸了口气,重新撩开帘子。
他还在那儿站着。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碎石路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线。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大理寺大牢外。
他拎着滴血的刀走出来,浑身是伤,一句话不说。
她吓得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
后来才知道,他是去替她杀了那个想灭口的证人。
那时候他眼里只有恨和任务。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想守护的人。
不止一个。
她把手贴在肚子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谢无涯终于转身,翻身上马。
他看了一眼她的马车,目光在车帘停留了一瞬。
然后抬手,轻轻拍了下马臀。
队伍继续前进。
天边火烧云一片,照得官道金红交错。
她听见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
近处是马蹄踏地的声音,整齐而缓慢。
她的马跟着他的节奏走,一步不差。
她闭上眼,听着车轮滚动的节奏。
困意慢慢涌上来。
迷糊中,她听见他又在心里念叨——
“明日午时能到驿站。”
“让她多吃半碗粥。”
“被角压紧些。”
她想回一句“知道了”,又懒得开口。
算了。
让他忙去吧。
她现在最安全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
车队穿过一段林道,树叶沙沙作响。
她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微亮,车速依旧慢得像牛车。
她掀开帘子,看见谢无涯还在马上,姿势都没变。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询问。
她摇头表示没事。
他点点头,继续前行。
前方是开阔平原,远处隐约可见京城轮廓。
她知道,他们快到了。
但她不想急。
这一路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他们的生活。
等进了城,朝堂、宅斗、旧仇新怨都会扑上来。
但现在,一切都还在路上。
她靠着软垫,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田野、溪流、炊烟、牧童。
普通人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吧。
她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谢无涯似乎察觉了什么,稍稍放缓了马速。
她笑了下,重新躺好。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晨露打湿的草地。
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里面的小家伙动了一下。
她没告诉谢无涯。
想留个惊喜。
或者惊吓。
看他能不能听见。
车队行至一处山坡,回头望去,雁门关只剩一个小点。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
曾经的战场,如今成了背景。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躲在角落听心声的姜绾了。
他是。
也不再是那个只懂杀戮的谢无涯了。
他们都有了新的身份。
新的责任。
新的软肋。
也是新的铠甲。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着眼,看见谢无涯的影子投在车壁上。
修长,坚定,始终没有离开。
她把手伸出车窗,轻轻晃了晃。
他没回头,但缰绳微微一紧。
她的马靠得更近了些。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边关的沙尘味。
也带着京城的方向。
她听见他心里又响起一句话——
“再走三十里,就能看见朱雀门了。”
她没接话。
只是把帘子拉下一半,挡住刺眼的光。
然后闭上眼,听着车轮声、马蹄声、风声。
还有他心跳般的步伐。
稳稳地,走在她身边。
车队继续前行。
京城越来越近。
她的手仍放在小腹上。
指尖微微发烫。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也像一场温柔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