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靠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谢无涯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根插在地里的铁柱子。
柳如烟刚进门就皱眉,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声音清亮:“你们这将军府连个迎客的茶都没有?”
姜绾笑了下,想坐直身子,却被柳如烟按住肩膀:“别动,躺着。”
她指尖搭上姜绾手腕时,谢无涯立刻转过身来,眼神死死盯着那三根手指。
柳如烟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把脉枕垫得更稳了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谢无涯站得太久,膝盖都没弯一下。
姜绾偷偷用读心术扫了他一眼——“菩萨保佑……佛祖显灵……城隍爷爷也行……”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人平时杀人都不眨眼,现在倒是什么都信了。
柳如烟终于松开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她没看姜绾,也没看谢无涯,而是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末。
谢无涯喉结动了一下,嗓音低哑:“如何?”
柳如烟抬眼看他,表情严肃得像要宣判死刑。
空气凝住了。
姜绾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动。
下一秒,柳如烟翻了个大白眼:“两个。双胎。大人孩子都好得很。”
谢无涯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窗框才没栽倒。
“你脸色比纸还白。”柳如烟冷笑,“我给你接生你都没这么怕。”
姜绾忍不住笑出声。
谢无涯没理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再开口时声音稳了些:“确定?”
“我爹是药王谷主,我是他亲闺女。”柳如烟把茶杯重重一放,“你说确不确定?”
姜绾看着谢无涯的背影,发现他肩膀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憋着劲不让情绪炸出来的那种抖。
她悄悄打开读心术——
“活下来了……她们都活下来了……我没错过……我没害了她们……”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柳如烟起身整理药箱,顺口说:“你媳妇底子不错,之前受的伤早养好了,胎气稳,脉象强。”
她顿了顿,看向谢无涯:“唯一的问题是你——你看起来快吓死了。”
谢无涯没回应。
他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动作僵硬得像具木偶。
姜绾想说话,被柳如烟一个眼神制止。
“让他缓会儿。”她压低声音,“男人第一次听说双胎,十个有九个当场瘫。”
姜绾忍笑点头。
谢无涯坐在那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神佛名号,从京城庙宇到边关土龛,连山精野怪都拜了个遍。
他知道不该信这些。
可这一刻,他什么都愿意试。
只要她们平安。
只要这个家能守住。
柳如烟收拾完药箱,拍了拍姜绾的手背:“好好歇着,别累着,饮食我稍后让人送方子来。”
姜绾点头。
她看着谢无涯,轻声问:“你还好吗?”
谢无涯抬起头,眼神有点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迟缓却坚定。
“我去安排一下。”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被拉开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绾望着门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
柳如烟坐回凳子上,喝了口凉茶,叹气:“你男人要安排的大概包括但不限于:全府地毯铺三层,所有桌角包棉花,厨房菜谱全部重审。”
姜绾笑出声。
“他还真干得出来。”
“何止。”柳如烟撇嘴,“昨夜我路过前院,看见几个小厮在锯床腿,说是太高了怕磕着。”
姜绾瞪大眼。
“连床都要改?”
“不然呢?”柳如烟耸肩,“你男人连你骑马都要把缰绳系在他鞍上,你觉得他会放过一张床?”
姜绾靠回软垫,笑得肩膀直颤。
她想起刚才读到的心声,心里暖得发胀。
那个总是一言不发就拎刀出门的人,现在为了她和孩子,连神佛都肯跪了。
柳如烟看着她笑,也跟着摇头:“以前我还觉得你配不上他。”
姜绾挑眉。
“现在我知道是他高攀了。”
她拍拍姜绾的手:“好好活着。你活着,他才算真正活了一回。”
姜绾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里面有两个小家伙正安安稳稳地躺着。
她忽然希望谢无涯能听见他们心跳的声音。
柳如烟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她回头,语气轻松,“你男人刚出门时撞了门槛。”
姜绾愣住。
“走路撞门槛?”
“嗯。”柳如烟笑得促狭,“魂都飞了,哪还看得见路。”
她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廊下。
姜绾独自留在房中,屋外阳光正好,照得窗纸发亮。
她闭上眼,耳边是风吹檐铃的轻响。
远处传来锤子敲打木头的声音。
有人在钉什么东西。
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在忙。
也不用听心声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睁开眼,望着屋顶的雕花,低声说了句:“辛苦你了。”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停在帘外。
没有进来。
也没有走开。
她知道是他。
她没动,也没说话。
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前院去的。
她勾了勾嘴角。
屋外,锤声更密了。
一根柱子被人抬了过来。
几个工匠围着量尺寸。
谢无涯站在一旁,指着墙角下令:“这里加护角。所有棱角,一律磨圆。”
小厮应声跑去取材料。
另一个捧着图纸跑来:“大人,厨房灶台要不要改高两寸?”
谢无涯扫了一眼:“改。碗柜也挪位置,最上层不能超过她伸手能及。”
“那库房呢?”
“凡是她可能去的地方。”他顿了顿,“全都重新布置。”
工匠头领抹了把汗:“连书房也要包棉条?”
谢无涯点头。
“书案边缘,笔架底座,门把手,门槛。”他逐一数来,“还有床,换矮的。椅子加软垫。楼梯台阶减高度。”
众人面面相觑。
没人敢问为什么。
谢无涯转身走向库房,背影挺直如松。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列清单——
“卧房熏香换安神的。饮水每日三换。饭菜避开寒凉食材。衣料全用软绸。鞋底加厚防滑。”
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
“护院轮值加两班。亲卫贴身守夜。大夫常驻府中。产婆提前请好。”
他穿过长廊,步入前厅。
“府门进出严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内院十丈。”
他站在庭院中央,环视四周。
这座府邸曾是他一个人的战场。
现在要变成一个家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从今日起,将军府全面整修。”
众人肃立听令。
“我要它变成一处——”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合适的词。
“一处谁都伤不着她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