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奈绪美又去买了些新衣服,当她回来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纸袋。
她在银座逛了一整个下午,脚有些酸,但心情很好。那件浅米色的外套是她试了第三家店才决定的,料子软,领口的剪裁正好,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店员说“太适合您了”。胸针是在一家小店顺手拿的,银色的,小小的,别在领口上像一滴水珠。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进门之后要先把外套穿上,走到他面前转一圈,问他好不好看。他一定会说好看。这个念头让她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她进门弯腰换鞋的时候,看见了一双鞋,旧的,鞋面泛白,鞋头磨起了毛边,鞋底沾着一点干掉的泥。端端正正地并拢放在鞋柜旁边,像是被人进门时特意摆整齐的。不是她的。她蹲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纸袋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脚步放轻了些。
拐过走廊转角,她看见了客厅里的画面。于浩扬坐在靠窗的桌边,对面坐着一个穿水手服的女孩。女孩侧对着她,头发扎成一条短辫,垂在肩侧,脊背微微绷着,像是坐得不自在。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课本,页角卷着,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于浩扬正在念一个句子,声音不高不低,念完之后停下来,等对面的人重复。女孩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发音有些生涩,每个音节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
“再来一遍,慢一点。”于浩扬说。
女孩又念了一遍,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有一个词的音还是偏了。
奈绪美靠在走廊转角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客厅。她把纸袋放在沙发旁边,没有急着坐下,走到桌边站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课本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单词,又看了一眼女孩紧张的手指,然后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这个词的重音不在前面,在后面。你听我读一遍。”
她读了一遍,发音很准,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她读完之后没有多解释,只是看着女孩,等她自己试一遍。女孩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于浩扬,然后试着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发音对了。
“对了” 奈绪美略带得意地说道。
于浩扬介绍说“这位是秋子,来我这补习一下英语。”他又补充到,“她学的很快,过段时间就可以帮我翻译资料了。”
奈绪美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去,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她打开冰箱,拿出几只苹果和一串葡萄,放在水槽里慢慢地洗着。水流声不大,在安静的厨房里像一个平稳的背景音。
过了一会儿,客厅那边传来课本合上的声音,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响。然后脚步声往厨房这边移过来。秋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自己用过的那只玻璃杯,像是要找地方放。她看见奈绪美在水槽边洗水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杯子放灶台上就行。” 奈绪美头也没回地说。
秋子把杯子轻轻放在灶台上,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奈绪美洗葡萄的手势,水流从她指缝间穿过,把一颗颗紫红色的果子冲得发亮。
“我帮你吧。”秋子轻声说。
奈绪美没有拒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水槽让出一半。秋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葡萄,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放进碗里。水声哗哗地响着,隔了一会儿,奈绪美开口了。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那你住哪儿?”
“柳町那边,花店楼上。”
“那离这儿可不近。”她说着,把洗好的苹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慢慢地切着。刀刃切开果肉的声响清脆而均匀。“怎么想起跑这么远来学英语的?”
“我爸的店有时候会来外国人,他听不懂,好几次生意都错过了。我想如果我会的话,至少能帮上一点忙。”
奈绪美没有接话,切苹果的动作也没有停。她的目光落在刀刃上,把这几句话在心里慢慢地翻着。“他教你多久了?”
“才第三次。”
奈绪美切完最后一块苹果,把刀放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手里端着那盘切好的苹果。水流声已经停了,厨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鸽子落在窗台上,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那你这三次学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聊一件轻松的事,但她的目光落在那本合上的课本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先生教得好。我……以前自己翻书学过一点,但很多地方都不太明白。他讲的很清楚。”
“是吗?” 奈绪美把果盘换到另一只手上拿着,“那挺好的。你好好学吧。”
秋子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您”
“不客气。”奈绪美说,语气淡淡的。她端起果盘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来补了一句:“下次要是有什么词读不准,你直接问我就行了。我都在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松,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特意提起的小事...
“河合先生,今天谢谢您。我先回去了。”
于浩扬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好的。” 秋子应了一声,又转向沙发那边,朝奈绪美也微微欠了一下身,“打扰了。谢谢您的葡萄和苹果。”
奈绪美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那瓣还没吃完的苹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客气。路上小心。”
秋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玄关。她弯腰系了两遍鞋带,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迈过门槛,回头朝屋里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