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于浩扬坐在对面,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道:“你今天是不是买新衣服了?”
奈绪美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嗯,买了一件。”
“那怎么不穿出来给我看看?”于浩扬说,“以前你买新衣服回来,都是第一时间穿上,走到我面前转一圈的。”
奈绪美端着碗的手没有动。过了片刻她才把碗放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开。“……下午回来的时候你在忙,就没穿。”她说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那句话刚刚说出口就已经被她嚼碎了咽下去。
她吃饭的样子一直很好看,她自己大概不知道。端起碗的时候手指拢住碗沿,偏过头把饭送进嘴里,腮边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如常。她嚼东西的时候不说话,放下筷子,等嘴里的咽完了才开口,没有刻意,也不松弛。
于浩扬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大概是在下午推开门看见秋子坐桌对面的那一刻,把心里的念头放下了。她本来想穿上新外套走到他面前,问一句“好看吗”,然后看到那个场景,就把话收了回去。他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地说:“现在也不晚。”
奈绪美抬眼看了他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悬在碗沿上方,停了一拍。她把筷子搁下,站起来转身上了楼。脚步声比下午快了一些,像是那句话她已经等了很久,终于被人从搁置处重新拿起来了。
她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像一滴水珠停在锁骨下方。她走到客厅门口站住,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来,在灯光下面转了一圈。那件外套的剪裁很好,领口的弧度正好,灯光落在浅米色的面料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于浩扬看着她说“好看。”他又看了一眼领口那枚胸针,笑了一下,“配得也好。”
奈绪美站在灯光底下,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了下,但没有完全压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上的胸针,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然后走回餐桌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重新拿起筷子。她端起碗又低头吃了一口饭,汤还热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嘴唇沿着碗沿贴住,微微倾斜,然后放下,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嘴角。她坐在灯下,吃着那碗已经开始变温的饭,咀嚼的时候依然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口都安静而专注。她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看着,也不知道那些自然而然的、没有经过任何设计的动作,在那张被灯光照亮的桌前,是怎样一点一点变得让人移不开眼的。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她说。声音带着一丝微小的柔软。她端着自己的碗继续低头吃,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像是今天买的那件外套终于穿对了时间。她坐在对面,觉得那件外套确实没有白买,那枚胸针也没有白挑。
晚饭后,奈绪美把碗筷收进厨房,于浩扬坐在客厅里翻着报纸。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她擦干手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你很久没帮我洗澡了,今天你来帮我洗吧。”她说。声音不高不低。
于浩扬翻报纸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她,一时没有接话。让治的记忆里有这件事——他会偶尔帮她洗澡,坐在浴缸边上,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贴在下眼睑上,那是让治记忆里她最安静的时刻。但这份记忆是让治的,不是他的。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穿越过那么多时代,接过那么多烂牌,替人还过债、谈过判、推演过博弈的死局,面对过各种各样的人生绝境,但给一个女孩洗澡,还是头一回。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张报纸,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接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