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妃
第一章:桃花诺
桃花村藏在两山之间,溪水绕村而过,春日里漫天绯红,像谁打翻了胭脂盒。
六岁的桃儿蹲在村口老桃树下,看一只白狐蜷在树洞里。白狐有八条尾巴,毛色胜雪,只是后腿有道狰狞伤口,皮肉翻卷,染红了身下的青草。
"你别怕,"桃儿从怀里掏出半块糠饼,掰碎了放在洞口,"阿爷说狐狸通人性,你不伤我,我不伤你。"
白狐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冷冷打量她。
桃儿不怕。她每日来,带糠饼、带清水、带从阿爷药箱里偷的金疮药。她絮絮叨叨说村里的事:东头李婶生了胖小子,西头王叔的牛跑了三里地才追回来,后山桃花开得正好,她采了一篮子,晒成干花给阿娘缝枕头。
第七日,白狐的伤口结痂了。
第八日,白狐走出树洞,用尾巴尖蹭了蹭桃儿的手背。
"你真好,"桃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阿爷说万物有灵,你修炼这么久,一定是好狐狸。"
白狐——阿九,在心底嗤笑。好狐狸?她屠过山精,灭过鬼魅,为抢一颗灵珠曾将同类撕成碎片。八尾狐仙在妖界声名狼藉,谁见了不绕道走?
可这孩子……
"姐姐,"桃儿忽然认真起来,"你的愿望是什么?"
阿九愣住。愿望?她活了三百年,从一条尾巴修炼到八条,吞过雷劫,熬过业火,愿望不过是早日长出第九尾,成为真正的九尾狐仙,与天同寿。
"姐姐帮你实现!"桃儿拍着胸脯,"阿爷说,受人恩惠要报答。你吃了我的饼,我帮你实现愿望,咱们两清!"
阿九看着那双清澈的眼,忽然说不出话。
她想说,你一个人类小娃,能帮我什么?可桃儿已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山神爷爷,桃儿把今年的愿望送给白狐姐姐,您让她长出第九条尾巴吧!"
阿九想笑,却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笼罩她全身。
尾椎处酥酥麻麻,第八条尾巴旁,竟真的缓缓生出第九条!绒毛初绽,流光溢彩,九尾舒展的瞬间,天地变色,风云涌动。
她……成了九尾狐仙?
桃儿睁开眼,看着光华万丈的白狐,拍手跳起来:"成功啦!姐姐是九尾狐仙啦!"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新尾巴,又看着那个蹦跳的小人儿,三百年来的冷硬心肠,忽然裂了道缝。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的愿望给我了,你自己呢?"
桃儿挠挠头,憨憨地笑:"我没想别的。阿爷说姐姐保佑了桃花村,风调雨顺,没病没灾。做人不能太贪念,得懂得感恩。我就想……姐姐这么好,该成为最厉害的狐仙呀!"
阿九沉默良久。
她从未"保佑"过这个村子。不过是疗伤时逸散的灵气,让庄稼长得好些,让疫病少些。她甚至嫌村民吵闹,想过伤愈后屠村清净。
"桃儿,"她第一次唤人类的名字,"等我三日。三日后,我带你去看真正的仙境。"
她要报恩。九尾狐仙从不欠人情。
桃儿使劲点头,辫子上的桃花发绳一甩一甩:"我等姐姐!"
阿九化作流光离去。她要去取一件东西——南海鲛人泪,可塑灵身,可延人寿。她要送桃儿百年安康,再带她游历山河。
可她不知道,这一别,是永诀。
第二章:修罗场
三日后,阿九踏着晨露归来。
还未进村,便闻到血腥气。浓烈、黏稠,混着桃花香,酿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
她僵在村口。
老桃树倒了,枝桠折断,花瓣浸在血泥里。溪水红了,浮着断肢残骸。李婶的胖小子挂在篱笆上,王叔的牛被劈成两半,晒桃花干的竹筛里,盛着一只小小的手——还攥着半块糠饼。
桃儿。
阿九化作人形,跌跌撞撞冲进村子。她找遍了每一间屋子,踢开了每一具尸身,终于在祠堂后的草垛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身体。
六岁的桃儿,被长枪贯穿胸口,钉在墙上。眼睛还睁着,望着村口的方向,像是在等谁。
"桃儿……"
阿九颤抖着抱起她,九尾不受控制地炸开,灵力暴走,将祠堂震成废墟。她一遍遍唤那个名字,可怀里的小人儿再也不会笑了,不会絮絮叨叨说东头西头的事了,不会拍着小胸脯说"姐姐帮你实现愿望"了。
"为什么……"她跪在血泊里,声音嘶哑如兽,"为什么!"
一缕残魂从尸身中飘出,虚弱得随时会散。是桃儿。
"姐……姐……"残魂断断续续,"别……别哭……"
"谁干的!"阿九双目赤红,"告诉我!"
"皇……皇后……"桃儿的魂魄透明如纸,"她梦见……白狐……要披风……村民……不说……就……"
阿九想起三日前,她在山巅修炼九尾时,天地异象,九尾流光冲天而起。原来……原来是被那凡人看见了!
"姐姐……不怪你……"桃儿的魂魄在消散,"桃儿……不后悔……姐姐……成为……九尾……了……"
"别走!"阿九疯狂输送灵力,可凡人之魂太脆弱,她越是挽留,消散得越快。
"桃儿……还想……和姐姐……酿桃花酒……吹……蒲公英……"
最后一缕光,散在春风里。
阿九抱着冰冷的尸身,坐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她站起身,将桃儿葬在老桃树下。没有碑,只插了一枝桃花。
"桃儿,"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姐姐去给你报仇。报完仇……姐姐带你回家。"
她转身离去,九尾在身后缓缓舒展,每一根绒毛都泛着血色的光。
第三章:金銮雪
阿九入宫那日,长安落了十年未遇的大雪。
她化名白九,以秀女身份踏进朱雀门。雪落在她狐裘披肩上,她想起桃儿——那孩子若还活着,该在桃花树下堆雪人了。
选秀殿上,皇后高坐凤位。阿九垂眸跪拜,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慵懒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皇后瞳孔骤缩。这双眼……太像那个梦了。梦里白狐立于山巅,九尾如扇,俯视着她,目光悲悯如佛,又冷冽如刀。
"留牌子,赐封号'狐'。"皇后脱口而出,随即自己都愣住。她本欲将这女子打发去冷宫,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说了这话。
阿九唇角微扬。她早施了惑心术,让皇后在潜意识里对她既惧又亲——惧到不敢轻举妄动,亲到日夜想将她留在眼前。
这是她的棋。要让一个人失去最在意的东西,首先要让她以为,自己得到了更好的。
第四章:温柔刀
狐妃入宫三月,圣宠不衰。
她不争不抢,却总能在皇帝疲惫时递上一盏清茶,在皇后跋扈时适时"晕厥"博帝王怜惜。更奇的是,她仿佛能预知祸福——皇帝欲猎于西苑,她轻咳一声"臣妾昨夜梦见白鹿泣血",翌日西苑果然惊马,随驾侍卫死伤数人;皇后欲赏牡丹,她随口一句"花开太盛,恐招风雨",当夜凤仪宫便遭雷击,烧了半座偏殿。
皇帝赞她"灵慧",皇后却夜夜难眠。
"妖女!"皇后摔了茶盏,"定是妖女!"
她命心腹侍卫夜探狐妃寝宫,却见月光下,白狐卧于榻上,九尾舒展,流光溢彩。侍卫吓得屁滚尿流,逃出宫门便疯了,逢人便喊:"九尾!九尾狐来索命了!"
阿九坐在窗棂上,看着那侍卫被拖去慎刑司,尾巴尖轻轻摇晃。
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要的,是皇后亲手将自己最珍视的一切,一件件碾碎。
第五章:诛心局
皇后最在意什么?
不是凤位,不是恩宠。是她"贤德"之名,是她母仪天下的体面,是她身后那个百年簪缨的家族。
阿九开始"帮"她。
皇后苛待宫人,阿九便"无意间"让皇帝撞见被打得半死的宫女;皇后克扣嫔妃份例,阿九便"心疼"地将自己的赏赐分予众人,引得满宫称颂;皇后母族贪墨军饷,阿九"天真"地在御书房提起"臣妾家乡的桃花酿,今年怕喝不上了,听说北边战乱,粮价飞涨呢"……
皇帝本就多疑。蛛丝马迹串成线,终成滔天巨浪。
冬至那日,皇后母族以"通敌、贪墨、谋逆"三罪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奴籍。皇后跪在殿外求见,阿九倚在皇帝身侧,轻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跪在雪里,臣妾心疼……"
皇帝冷笑:"她心疼过谁?"
当夜,皇后被废,打入冷宫。
阿九提着一盏灯笼,踏入那间漏风的屋子。废后蜷缩在草席上,华服尽褪,满头珠翠换作蓬头垢面。
"你来做什么?"废后嘶吼,"看我笑话?"
阿九蹲下,灯笼照亮她平静的脸:"娘娘可还记得,桃花村?"
废后瞳孔骤缩。
"那夜您梦见白狐,想要一件披风。"阿九的声音轻得像雪落,"您可知,那村里有个六岁的女孩,叫桃儿?她说,做人不能太贪念,得懂得感恩。她唯一的愿望,是我能成为九尾狐仙。"
她站起身,九尾在身后缓缓展开,流光映得满室生辉。
"您的愿望实现了。我成了九尾。"阿九俯身,在她耳边轻语,"可您知道,实现愿望的代价是什么吗?"
废后浑身颤抖:"你……你是来杀我的?"
"杀你?"阿九轻笑,那笑声里却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太便宜了。"
她转身离去,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拖得很长。
"从今日起,您会活着。每日有馊饭一碗,脏水一盆。您会与鼠蚁共眠,与寒风为伴。您会想起曾经的锦衾玉食,想起一呼百应的威风,然后发现——"她顿了顿,"那些东西,您再也碰不到了。"
"这比死更残忍,对吗?"
"这是您教我的。"
第六章:无归人
阿九回到寝宫,对着铜镜卸下钗环。
镜中人眉眼如画,却枯槁如鬼。她忽然想起桃儿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说:"姐姐成为九尾狐仙,就能保护更多人啦!"
保护……更多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替桃儿摘过桃花,曾替她编过花环,如今却沾满了血——侍卫的、嬷嬷的、还有那些虽未亲手杀却因果相连的宫人的。
她替桃儿报了仇,可桃儿会希望她这样吗?
窗外忽然传来猫叫。阿九推开窗,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跳进来,嘴里叼着半块馒头——是冷宫方向跑来的。
阿九愣住。
她忽然想起,废后被打入冷宫那日,她分明可以让她"意外"冻死,却在她身上施了道暖咒;她可以让那些嬷嬷侍卫死得更痛苦,却只是让他们"失足"落水、"不慎"葬身火场,给了个痛快。
她在恨意里留了余地,像桃儿在遗言里留给她的那道金光。
"桃儿……"她捂住脸,肩膀颤抖。
九尾在身后无力垂落。她赢了,赢得满目疮痍。
第七章:桃花诺
三年后。
冷宫里的废后疯了,整日念叨"白狐报恩",某日吞了碗碎瓷片,没死成,却再不能言语,整日流口水。皇帝嫌晦气,将她挪去皇陵守墓,路上遇着山匪,不知所踪。
阿九知道,那是她早年布下的"爪牙"——几只通了灵的小妖。她传了话:不必杀,让她活着,活到天荒地老。
可传完这话,她却在御花园里坐了一夜。
春风吹过,她忽然闻到桃花香。
不是幻觉。御花园角落里,一株野桃树不知何时开了花,粉白如雪。树下站着个虚影,小小的,扎着双丫髻。
"姐姐。"
阿九霍然起身,九尾炸开:"桃儿?"
那影子很淡,风一吹就晃,笑容却和生前一样甜:"姐姐,我等了你好久呀。"
"你……你的魂魄……"阿九声音发抖。她当年明明寻遍全村,只找到桃儿残破的尸身,魂魄早已消散才对!
"是山神爷爷收留了我。"桃儿歪头,"他说,心有执念的魂魄,地府不收。姐姐的执念是报仇,桃儿的执念……是等姐姐回家呀。"
阿九踉跄上前,却穿过那道虚影。她愣住,随即泪如雨下。
"姐姐哭什么?"桃儿伸手,虚虚碰了碰她的脸,"桃儿不怪姐姐。那些坏人,是该受罚的。可是姐姐……"
她认真地看着阿九,那双眼睛清澈如初:
"惩罚完了,就该回家了。阿爷说,狐狸洞后山的桃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阿九跪坐在地,九尾将自己蜷成一团:"我……回不去了。我杀了人,沾了孽,山神不会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