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沙还没散尽,试验田边的测产台已经搭好。
孙小美把运动相机从包里掏出来,开机时发现屏幕边缘有点发烫。她甩了两下手腕,镜头对准田头那片金黄——稻穗沉得几乎要贴地,风吹过时像一片涌动的浪。
袁守仁蹲在第一垄前,手指捻开一粒稻谷。壳裂了,露出里面乳白的米芯。他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昨天的馍渣。
“老周,准备收割。”他站起身拍裤腿,土块簌簌往下掉。
远处三台灵能收割机启动,履带压过松软的沙地,发出低沉的嗡鸣。科研组的人分成两队,一队跟机记录数据,一队拿着采样袋蹲在出料口。
孙小美跑过去贴身拍摄。镜头扫到操作屏,亩产预估值跳了出来:四万八千七百斤。
“快破五万了!”她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大家都盯着出料口喷出的稻谷流,像是怕声音大了惊着这数字。
第一车清空后,称重台开始工作。电子秤校准三次,砝码反复核验,数据上传系统同步显示。最终结果弹出来时,连打印机都顿了一下。
五万零三百二十一斤。
孙小美把脸凑近屏幕确认,“真破了?”
袁守仁没说话,只是把草帽摘下来扇风,额头上那道旧伤疤泛着红。
直播观看人数瞬间涨到一百二十万。
弹幕炸开。
【我没看错吧?】
【普通水稻才一千斤啊】
【这产量能喂饱半个省】
孙小美回头想说话,却发现袁守仁已经走向第二块田区。他背影有点晃,鞋底沾满泥浆,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深坑。
“袁老师!”她追上去,“要不要休息会儿?”
“歇什么。”他摆手,“外宾下午就到,得把三号区也收完。”
话音刚落,一辆军绿色通勤车驶入视野。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老者,手里拎着便携式检测仪。
“我是FAO特派顾问彼得森。”他用生硬的中文说,“我们听说这里出了高产纪录。”
袁守仁点点头,抹了把汗,“欢迎来查。”
彼得森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称重台上。“五万斤?”他皱眉,“这不符合植物生长规律。”
旁边一个年轻助手低声翻译,其他专家交换眼神,有人冷笑。
孙小美立刻把镜头切过去。她没说话,只是把直播标题改成:“国际专家现场质疑,我们等结果。”
袁守仁听见动静,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就是寻常老头看晚辈的眼神。
然后他对彼得森说:“你们可以自己测。”
说完就把记录本递过去。本子皱巴巴的,边角卷起,上面全是手写的公式和田间笔记。
彼得森翻了两页,眉头锁得更紧。“这些参数……太理想化。”
“那就实测。”袁守仁指向远处三块未收割的田区,“你们挑,随便选。”
专家们愣住。他们原本准备了一堆问题,比如“是否使用基因编辑”“有没有暗箱操作”,可没想到对方直接交出选择权。
五分钟后,三人小组进入B3区。他们自备砝码,重新校准设备,一块一块田独立称重。
第一次结果:四万九千八百斤。
第二次:五万零一百斤。
第三次:五万零五十斤。
误差不到百分之零点三。
全场安静。
彼得森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袁守仁没回答。他弯腰捡起一穗落地的稻谷,塞进裤兜。
这时孙小美悄悄把镜头移开,扫过田埂。
画面里,一双磨穿底的胶鞋静静躺在草帽旁。手套裂了口,露出里面的棉絮。一张草稿纸被风吹得半埋进沙里,上面写着“每株分蘖数≥37”。
弹幕突然安静。
然后一条飘过:
【他们不是靠神仙,是靠命拼出来的】
彼得森站在原地,忽然抬起手。
掌声响起。
很轻,像是试探。
接着第二个专家抬手。
第三个。
第四个。
掌声由稀疏变整齐,最后覆盖整个试验场。
孙小美把镜头缓缓拉远。金色的稻田,黑色的测产台,一群穿西装的外国人围着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头。
她按下录制暂停,喘了口气。
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
袁守仁仍站在田头,手里攥着那本记录本。他望向远处沙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风刮过来,吹起他衣角的一片碎布。
孙小美重新开机。
镜头对准地面一串脚印。有些是皮鞋印,有些是胶鞋印,深深浅浅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田尽头。
她没拍人脸,也没拍数据屏。
就拍这一路脚印。
直到画面边缘出现半截断绳——那是她上次直播时绑支架用的,后来被风刮断了,一直没捡。
袁守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带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