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的喉咙像吞了块烧红的烙铁。
膝盖刚弯到一半，就听见自己当年在花果山喊“俺老孙齐天大圣”的回声，听见五行山下石头压着骨头的嘎吱声，听见成佛时诸佛的欢呼——
这些声音混着刀锋的嗡鸣，每往下弯一寸，就有一根旧日的骄傲碎在骨头里。
唐僧的左肩胛骨“咔”地裂开，闷响像重锤砸在四人胸口。
老和尚身子晃了一下，额头的汗滴在石砖上，砸出个深坑，可他还是笑着对悟空说：“悟空，你终于长大了，好徒儿，跪稳，莫回头。”
红心皇后的权杖又敲了一下：“第二个选择：放走王大狗母子。代价，唐僧右三根肋骨断裂。”
悟空的牙咬得咯咯响，牙龈渗出血，混着口水咽下去。
他看着王大狗扶着老娘，想起自己曾掏出所有积蓄给这娘俩抓药。
他的膝盖又弯了一寸，髌骨和石砖碰撞的声音，比金箍棒砸在金石上还响。
唐僧的三根肋骨同时裂开，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却还是把腰挺得笔直，伸手扶住了差点倒下去的王大狗。
石砖上，他的血和悟空的汗混在一起，晕开一小片暗红。
“第三个选择：放走秀娘。代价，唐僧腰椎骨断裂。”
悟空的手指抠进了石砖的缝隙里，指甲盖翻了三个，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看着秀娘怀里的骨灰盒，想起自己陪她在河边坐了一整夜，说：“你欠阿秀一条命，就拿这条命多暖几个人”。
他的膝盖终于碰到了石砖，可没敢使劲磕——他怕自己一用力，就忍不住要站起来掀了这王座。
唐僧的腰椎骨裂开的时候，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沙僧要扶，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石砖坐直，僧袍后背瞬间被血浸透了。
他抬头看着悟空，眼神还是温和的，可嘴唇已经白得像纸：“悟空，莫负他们。”
“第四个选择：放走赵大嗓门。代价，唐僧左腿腓骨、右腿胫骨同时断裂。”
这是最后一道选择了。
悟空看着赵大嗓门少了一条胳膊还在笑，说：“俺爹说过，守着身后的家比啥都强”。
他想起自己曾经和这汉子一起扛过滚木，一起修过水渠，一起吃过同一个干馒头。
他终于把整个身子都弯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石砖上。
这一声闷响，比之前所有的声音都沉，像五行山倒塌的声音，像金箍棒折断的声音，像他五百年里所有的骄傲都碎在了这一磕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说过“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如今他跪得这么稳，不是因为这王座上坐着谁，而是因为他的脊梁虽然弯了，心里那根撑天的棍子，却在这一刻，才真正立了起来。
他听见自己的髌骨裂了一道缝，从此以后，每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可他没敢动，只是把脸贴在沾了唐僧血的石砖上，轻声说：“俺跪稳了。”
唐僧的双腿同时断裂，他整个人瘫在石砖上，可还是笑着，伸手摸了摸悟空的头，像当年摸那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小猴子：“好徒儿……为师没白疼你。”
红心皇后的权杖突然裂了一道缝。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看着唐僧断了半身的骨头还笑着，看着悟空磕破了额头还把腰挺得笔直，看着八戒哭着把脸埋在膝盖里，看着沙僧手中紧紧攥着宝杖——
她的规则里只有“屈服”和“死亡”，从来没见过有人愿意为了别人，碎了自己的傲骨，损了自己的道基，还跪得这么硬气。
“第二道命令——把你们所有的兵器，扔到城墙下的深渊里。”
沙僧和八戒没有迟疑，解下宝杖和钉耙，放在地上。
悟空垂着眼，看着手里那根陪了他数百年的铁棍。
它早已没了金光，没了万钧神力，可它是他从东海龙宫取来的依仗，是他大闹天宫的见证，是他五行山下敲了五百年的伙伴。
他松开手的时候，指尖还留着铁棍的温度，听见铁棍滚下深渊时，里面传来当年东海的回响，传来大闹天宫的棍风，传来第一次轮回大圣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婴儿的啼哭，像他“齐天大圣”的身份，终于碎在了这深渊里。
就在铁棍消失的瞬间，整座红心城堡开始震颤。
血色玫瑰的花瓣开始凋零，扑克牌士兵的黑雾开始消散，红心皇后脸上的膜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第一次轮回大圣那张扭曲的脸，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输了，不是输给了武力，是输给了这四个凡躯肉胎的人，输给了他们愿意为了彼此碎掉自己的决心。
【爱丽丝奇境劫难 通关】
【本轮劫难完成度：完美】
【心性评定：傲骨未折，道心弥坚】
【惩罚生效：孙悟空左髌骨永久性裂痕，阴雨天剧痛；唐僧全身七处主骨断裂，道基受损，永世跛足，无法再行大法】
天地光影缓缓转换，四人重新站在一片开阔的山林前。
悟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伸手扶住了唐僧。
老和尚的身子轻得像片纸，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僧袍后背的血还没干，蹭了他一袖子的红。
唐僧看着他，没提自己的伤，只是指了指他虎皮裙上沾着的紫薇花瓣——那花瓣刚才掉在石砖上，沾了唐僧的血，变成了深紫色。
悟空把它捡起来，夹在耳朵里，从此以后，这花瓣就一直待在他耳后，直到最后希望消散的时候，才被他种在夏雨河畔。
“悟空，你长大了。”唐僧的声音很轻，带着喘，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欣慰。
悟空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唐僧往自己身上拢了拢。
他的膝盖还在疼，每走一步就钻心地疼一下，可他走得比从前更稳，因为这次他不是靠棍子撑着的，是靠自己碎了一半的傲骨，撑住了身后的三个人。
八戒扛着两个人的行李，鼻子红得像个苹果，走两步就抹一把眼泪：“俺以后……俺以后再也不偷懒了，俺背师父，俺背到底。”
沙僧默默把唐僧的另一边扶住，把自己的穗绳解下来，绑在唐僧的腰上，垫着那截断了的腰椎：“大师兄，以后担子我多扛点，你膝盖不好，别累着。”
风卷着山林的叶子吹过来，悟空的虎皮裙下露出来膝盖处渗血的绷带，没人说话，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他们赢了，赢了这场地狱里最诛心的一局，可赢的代价，是碎了一半的骨，损了一半的道基，是往后余生都要带着的疼痛，一步一步，往西走。
红心城堡的血腥气散尽，风里终于有了山林的草木香。
悟空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膝盖的旧伤比刚才更疼了——
这是出了那片荒诞奇境的第一个信号，疼是真实的，路是真实的，接下来要面对的危险，也都是真实的。
虚空弹幕已经哭成了一片，再也没有半句看热闹的嘲讽：
【这哪是通关，这是剜心啊！大圣的膝盖碎了，唐僧的腰断了，这赢的比输还疼！】
【我刚才看见唐僧断骨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明明可以不用跪的，可他为了悟空，为了那些百姓，硬扛了四根骨头！】
【大圣那一声闷响，我听见了骨头裂的声音，他不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跪，是他主动把膝盖弯下去的啊！】
【原来修心不是变强，是愿意为了别人，把自己打碎了重组……】
【那紫薇花瓣沾了血，后来夏雨河畔的花都是红的，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伏笔！】
【这才是地狱难度啊……赢了，却永远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这才是最狠的。】
有诗为证：
从未低头向帝阙，今朝跪裂千金骨。
齐天若会弯腰处，方知残躯护万家。
金箍掷地声犹在，傲骨虽折意未赊。
莫道奇境通关易，万劫归来尽伤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