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在碎石带上坐了一整夜。
天彻底黑透之后,冰面上的光完全消失了。风从北面吹过来,穿过湖面,在他坐的位置停了一下,又往南走了。他没生火,靠着土坡,木棍横放在膝盖上,听着风在湖面上摩擦冰面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声响。有时候风大一些,冰面会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动了一下,又沉回去了。他没起身去看,也没把木棍握紧,就靠在那里,听着那些声响在夜里陆续出现又消失。土坡的表面硌着后背,他换了好几次姿势,左侧躺了一会儿,右侧躺了一会儿,最后又坐起来。夜里的温度比白天低很多,他裹紧衣服,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湖面的方向。湖面是黑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出边界。只有风声告诉他,前面是湖,不是平地。天亮之前他睡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天是灰蓝色的,湖面上没有雾,冰面泛着一层极浅的光,是晨光从东面照过来,被冰面反射出来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膝盖。膝盖比前一天更僵了,站直的时候需要用手按住大腿才能把关节完全伸直,腿筋绷得很紧,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绳子。他走到湖边,蹲下来,把右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温。水很凉,凉得刺骨,手指伸进去不到几个呼吸就开始发麻,指尖失去知觉,皮肤发白。他抽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擦过布料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他把外衣脱下来叠好放在碎石带上,又把里面的衣服也脱了,叠好压在外衣上面。只剩下贴身的单衣。单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打了个寒颤。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没让自己犹豫太久,沿着碎石带走进水里。
水没过脚踝的时候,刺骨的凉从脚底直接窜上来,骨头缝里一阵发麻。他没停。水没过膝盖的时候,腿开始失去知觉,小腿肚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然后突然松了一下,像是被冻僵了。水没过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气从嘴里呼出来,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又被风吹散。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冰层边缘,停住,蹲下去,在冰层和水的交界处用力按了一下冰面。冰面没碎,边缘被水泡得很滑,摸上去像一块被磨圆的玻璃。他沿着冰层边缘走了一段,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淤泥,踩进去软乎乎的,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团黑泥。他找到一处冰层比较薄的地方,冰层下面能看到更多的气泡,一层叠着一层。他用拳头砸了一下冰面,骨节撞在冰上,发出一声闷响,冰面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一张细网。他又砸了一下,裂缝扩大了一圈,碎冰浮在水面上,被水波推着往岸边漂。碎冰有的大如手掌,有的小如指甲,边缘锋利。他把碎冰拨开,沿着裂口滑进水里。
水没过头顶的瞬间,世界安静了。所有的风声都被隔离在水面之上,只有水在耳朵里晃动的声音,沉闷的,嗡嗡的。他往水下沉,水底的光线比水面上暗得多,但还不算完全黑暗,湖心的位置有一团灰白色的光从水底透上来,是冰层反射的光穿过水层落下来的,在水底铺开一片模糊的亮斑。他朝着那片亮斑游过去,水下的温度比水面更低,每一次划水,手臂都像被冰水缠住,皮肤发紧。冰层底下的水在缓慢流动,带着一股极淡的腥味,从鼻孔里渗进去。他借着那片灰白色的光,看见了水底那个方形轮廓。
他游到它上方,停住。泥沙覆盖在石面上,厚厚的一层,在水流中微微浮动。他伸手碰了一下石面边缘,指尖触到的地方是凉的、粗糙的,石头表面没被水磨平,还是原来的颗粒感,指腹擦过去能感觉到一道道细密的阻力。他沿着石面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块凸起的部分,是石面上刻着什么东西。他用指腹沿着那道凸起的轮廓走了一遍,水下的光线不够亮,看不出上面刻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是一道完整的线条,不粗,也不是随意的划痕,是专门刻上去的。他沿着那道线条又走了一遍,试图辨认它的走向和终止的位置,但水在流动,把触感和水温搅在一起,他试了几次都分不清楚。肺里的气快用完了,胸口开始发紧。
他从水底浮上来,在碎冰裂口旁边换了一口气,又沉下去,在泥沙覆盖的祭坛边缘,他找到了一块松动的小石头,大约两个指节大,一半埋在泥沙里,一半露在外面。他把它从泥沙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从水里浮起来,爬出冰面。他坐在冰面上喘了一会儿气,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在冰面上,在冰面上留下一小片水渍,很快就渗进冰层的细纹里,看不见了。他站起来,赤脚走回碎石带,脚底踩在碎石上,碎石硌着脚心,疼,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因为脚已经冻麻了。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身上冒着白气,风把水汽从他身上带走,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衣服被风一吹,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蹲下来擦干身体,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穿到最后一件外衣的时候,他摸了摸左边胸口的位置,那块小石头在他怀里已经热了,贴着皮肉,温度正在和他的身体慢慢一样。他把外衣系好,弯腰捡起木棍,回头看了一眼湖面。湖面又恢复了平整,那道被他砸开的裂缝还在,碎冰已经漂远了。碎冰在水面上浮着,被阳光照得发白,边缘正在慢慢融化,变成更小的碎块,然后消失在水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来时的路在身后铺开,比他记忆中的长。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每隔一段路他就停下来歇几息,把木棍换到另一只手里,再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的步子逐渐稳了下来,比刚上岸时更实,身体记住了这个温度,正在慢慢消化它。地上的影子在他的腿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回头看那道影子,也没停下脚步,继续走着,在空旷的地面上朝着古堡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在他刚干的衣服上,衣服又潮又凉,贴在后背。他走一段,歇一段,木棍拄在身侧,在硬土面上戳出一个个浅坑。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一小口水,水囊里的水面又低了一截。他系好水囊,站起来,继续走。地平线在前方一直延伸,和灰白色的天空接在一起。他半眯着眼,看着前方,一步一步地,把这段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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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