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回那片土丘地带。
太阳从东边移过头顶，又从头顶移向西边，影子在他身前变短又拉长。他经过那根断柱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但没停下来。断柱还在原处，斜插在土里，和他经过的时候一样，灰白色的柱身，覆盖着干苔藓，刻着两个名字。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楚天”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脚步没停下，继续往前走了。裤脚上的灰白色粉末比前一天更多了，是湖岸的碎石粉，沾在布料上，拍不掉，走一步扬起来一点，又落回鞋面上。他走了一段，把木棍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下一层干土，土粒嵌在掌纹里，被体温焐得发暖。那块小石头在他的贴身口袋里，已经和他体温一样了，贴着胸口，硌着肋骨，随着走路的步伐一颠一颠地，硬，但不凉。他走得很慢，膝盖每弯一下都响，声音从骨头深处传上来，闷闷的，像是关节里缺了油。
天黑之前，他走过了那道谷口，在谷口外面找了一块避风的地方坐下来。风比他离开的时候小了一些，谷口两侧的岩层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灰色，那道刻痕在岩面上，被暮色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人字形的顶端还露着一点轮廓。他坐在谷口外面的地面上，地面是硬的，结了一层白壳，坐下去的时候碎成几块，硌着臀部。他把木棍横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小石头，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石头不大，指节大小，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和断柱表面的颜色差不多，被水浸透了的那种青，从石头里面透出来。其中一侧的平面刻着线条，在光线底下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出一道比周围颜色深的沟。他用指腹沿着那道线条走了一遍，线条的走向和竹片上那道符号的走向，是一致的，从左往右，斜着向上，然后突然收住。他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光滑的，没刻痕，被水磨得圆润了，握在掌心里正好填满指缝。
他把石头握在掌心里，没放回口袋，就那样握着，靠着土坡坐了一会儿。土坡的表面被风吹得很干，蹭着后背，透过衣服能感觉到一层细密的颗粒。暮色从谷口里面往外漫，颜色从灰蓝变成灰紫，又变成深灰。他没回头看他来时的方向，也没再去摸怀里那块石头，只是沿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南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经过一片他认识的地形，是白天翻过的那座矮丘。丘顶的轮廓在月光下是一条深色的线，比天空稍微黑一些。他绕过丘脚，没走错路，脚下的土和白天一样硬，但夜里更凉，寒气从脚底往上渗，走到后半夜的时候，脚趾已经冻麻了，他在原地跺了跺脚，继续走。
第二天中午，他看见了古堡的轮廓。远处的土路尽头，那面灰白色的墙在正午的光线里立着，墙根处有一片颜色更深的阴影，是早上浇过水之后还没干透的土。屋顶上的瓦片有一片颜色不同，是新补上去的那一块，比周围的瓦片更红一些，还没被雨水和灰尘染成旧的灰黑色。他放慢了步子，但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一里地，他看见了灶台的烟囱，没冒烟，但烟囱口的颜色比他离开的时候深了一些，是最近被烧过的痕迹，烟灰把烟囱口周围熏出一圈黑色。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半里地的时候，他看见了门廊下的影子，有人坐在门槛上，穿着灰布衣服，头发被风吹散了一些，有几缕贴在脸颊上。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慢了一些，木棍拄在身侧，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个浅坑。
莎莉站起来，站在门廊下，看着他沿着土路走回来。他的步子比离开的时候慢了，裤脚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膝盖弯着，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但人还是完整的。他走近了，在她面前停下来，没立刻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了一会儿，把他裤脚上的粉末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地面。他伸手进口袋，把那块小石头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开，让她看见上面那道刻痕的走向。她的目光落在那道线条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他。他说：“我在湖底找到的。”声音比离开的时候哑了一些，带着风里的干土味。她看着那块石头，那道刻痕的深浅和他在竹片上、骨片上、断柱上见过的符号一致。她伸出手，他没递过去，她也没接过去。她的手指在那块石头的边缘停了一下，指尖点在石块侧面，没碰到上面那道刻痕，只是贴着它的边沿。他握着那块石头，她也看着那块石头，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照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道长一些，一道短一些，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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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