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谢家堡西侧,新建的武堂内。
三十多名少年少女站成四列。
年长的已有十三四岁,最小的只有七八岁。
裴离筠站在第二排,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衣,头发用布带束在脑后。
张天恒拿着一根教棍,站在众人前方。
“练武先练站。”
“下盘不稳,拳脚练得再熟也没有用。”
“马步,半个时辰。”
少年们依言分开双脚,沉下腰身。
不到一炷香,队伍里便有人双腿发颤。
又过片刻,一个身形偏胖的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不断揉着大腿。
张天恒没有呵斥,只用木棍敲了敲他面前的地砖。
“起来。”
少年苦着脸道:“张教头,我的腿没知觉了。”
“断了没有?”
“没有……”
“那就站回去。”
少年咬住牙,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重新扎好马步。
王大站在旁边,看得直挠头。
“这也太熬人了。”
张天恒扫了他一眼。
“你天生力气大,不懂普通人练武有多难。”
“筋骨、气血、心性,哪一样都得熬。”
王大听得不服。
“俺也去边军熬过。”
“俺也去站。”
他说完便分开双脚,跟着少年们扎下马步。
张天恒绕着王大走了一圈,又用木棍敲过他的腰背和双腿。
王大筋骨粗壮,气血旺盛,虽然没有系统练过内功,却有一副难得的横练底子。
“腰再沉半寸。”
“膝盖别向里收。”
王大依言调整姿势,额头很快冒出汗珠。
谢临川站在武堂门外,没有出声打扰。
张天恒教的都是最基础的拳架、步法和发力法门。
谢家堡的护卫敢拼命,也经历过真正的厮杀,可大多数人只会军中几招劈砍刺杀,遇上寻常山匪足够,遇见内力有成的武者便很容易吃亏。
有了武堂,这块短板便能逐渐补上。
一个月内,张天恒又交出了数本手抄武册。
《裂石拳》。
《游身步》。
《铁布衫》。
《归元吐纳诀》。
《三阳养气功》。
除了内外功法,还有刀、枪、弓箭和擒拿之术。
这些武学有的是张天恒用银子换来,有的是别人比武落败后主动送出,也有几本来自死在他手中的仇敌。
张天恒没有藏匿寻常功法,只留下几门不适合大规模传授的绝学。
其中一门名为《燃血诀》。
修炼者可以燃烧气血,在短时间内增强气力,但每次催动都会损伤脏腑。
练得越深,身体亏损得越厉害。
张天恒单独将它挑出来,送到谢临川面前。
“此法不能放进武堂。”
“练到后面,纵使赢了对手,人也活不了几年。”
谢临川翻看数页,将武册扔进火盆。
火舌卷过纸页,很快烧掉了大半本秘籍。
张天恒眼皮抽动。
“谢教头,这门功法虽有缺陷,可放在绝境之中……”
“谢家堡不缺愿意拼命的人。”
谢临川看着火盆中的纸页化为灰烬。
“我花钱养兵、建武堂,是要让他们活着替我守城。”
张天恒沉默片刻,拱手道:“是我只想着胜负,没有顾及练武之人的性命。”
当天夜里。
谢临川在书房内摊开《游身步》和《裂石拳》。
他没有修炼张天恒交出的内功。
凡俗内功以人体精气为根,先打熬气血,再开拓经脉,最终将内力积蓄于丹田。
而他的丹田里已经有人气。
两种力量能否共存,彼此之间是否会产生冲突,目前无人能给出答案,谢临川不会拿自己的经脉贸然尝试。
他要学的是招式,是步法、卸力和发力的技巧。
还要弄清如何让人气附着于刀枪拳脚,而不是每次交手都凭借蛮力直接压过去。
起初,他练得并不顺利。
谢临川按照《游身步》记载的方位踏出两步,刚将人气压入右腿,经脉中的气流便乱了节奏。
他的脚步随之一偏,鞋底擦过青砖,险些撞上院中的石桌。
玉灵盘在窗台上,淡金色竖瞳跟着他转动。
看了几遍,它把脑袋转向窗外,尾巴尖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谢临川停下脚步。
“你看得懂?”
玉灵吐了吐蛇信,仍旧看着窗外。
谢临川盯了它片刻,重新翻开《游身步》。
第二日,他继续练。
第三日依旧如此。
十日之后,谢临川终于能在步法变换时,将少量人气稳定压入双腿。
他向前踏出一步。
鞋底落下的刹那,人气沿着腿部经脉猛然爆发,谢临川的身影越过院中石桌,直接出现在三丈之外。
一片枯叶刚从屋檐落下,他已经收住脚步。
站在墙边的李二猴眼皮跳了一下。
“老爷,这步法俺也去能学吗?”
“去找张教头。”
谢临川收回腿部经脉中的人气。
“先把根基练稳,再学步法。”
一年时间过去。
谢家堡的外墙扩了又扩,如今比县城都大了许多,三丈高的城墙令人生畏。
堡外新开荒地三千余亩,陆续投奔而来的流民都被重新登记,按照家中人口和劳力分配住处与活计。
谢临川很少长时间留在书房。
分田时,他会亲自到场查看账册;外墙合拢时,他沿着城墙走过一圈;堡中发生纠纷,他也会挑出几件当众处置。
那些后来投奔谢家堡的流民,逐渐认得了这位不常笑的谢家家主。
一年下来,堡内人口已经接近八千。
张天恒也在武堂扎下了根。
第一批接受训练的百余名少年已经能够练习刀枪,王大、李二猴和赵强等人的武学根基也被重新补全。
王大主练横练和刀法。
李二猴修习身法与箭术。
赵强的手适合用剑,却更喜欢贴身擒拿。
就连整日抱着账本的张金,也被谢临川要求每天走桩半个时辰。
张金扶着酸痛的腰,满脸不情愿。
“老爷,俺也去练武能有什么用?”
“难不成练好以后,俺也去替王大上阵砍人?”
谢临川头也没抬,继续翻看当月的粮册。
“逃命时能多跑几步。”
张金沉默下来,第二日走桩时果然没有再偷懒。
深夜。
谢临川盘膝坐在书房内。
他虽才十九岁。。
常年掌兵和处置堡中事务,让他眉眼间最后一点少年气逐渐淡去。
识海之中,天衍玺静静悬浮。
来自八千余人的七情人气在玺内不断沉积,经过玺身过滤,已经汇成大片灰白雾气。
这一年间,谢临川白日处理堡中事务,晚上学习武学,入夜后则运转《民心诀》,淬炼经脉和神魂。
他闭上双眼,引动过滤后的人气。
灰白气流沿着经脉完成一个周天,随后不断涌入丹田。
丹田中的气旋越转越快。
积蓄了一年的灰白人气受到牵引,开始向气旋中心压缩。
咔!
阻挡在练气二层与三层之间的壁障轰然破开。
气旋向外扩张,经脉中的人气也随之加速运转。
数息之后,谢临川睁开双眼。
练气三层。
成了。
窗边的玉灵察觉到他气息变化,睁开淡金色竖瞳,沿着桌案游到他的手腕上。
谢临川抬起手,摸了摸它微微隆起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