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至少在那个风雪交加的雁门关城头,在无数楚军惊骇的目光中,我是死了。那枚刻着“赤焰夜”的玉簪刺入心口,毒血与旧伤交融,我借着那股凶悍之力斩下最后一敌的首级,随后便如断线的纸鸢般坠入深渊。
可命运偏偏不肯放过我。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闻到的不是血腥,而是淡淡的檀香。我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榻上,身上盖着粗布麻衣,胸口的剧痛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醒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猛地坐起身,手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剑,却摸了个空。
寒江楼楼主坐在桌旁,正慢条斯理地煮茶。他一身青衫,背负焦尾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我声音嘶哑,喉咙里像吞了炭,“我没死?”
“死过一次了。”他递来一杯茶,“那枚玉簪刺偏了半寸,没刺中心脏,只是刺破了毒囊。你体内的蚀骨钉之毒,反倒借着那股血气冲破了死穴。”
我盯着他,目光如刀:“为何救我?”
“因为沈姑娘说过,若你真死了,这盘棋就彻底死了。”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她托我转交玉簪,也托我保你一命。她说,你要活着,才能把这烂棋局掀翻。”
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癫狂。
“掀翻?”我摇头,“我萧凛不过是一介武夫,连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连父兄的仇都报不了,拿什么掀翻?”
“凭你胸口的疤,凭你手里的剑,凭这玉簪上的字。”楼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外是茫茫雪原,远处隐约可见雁门关的轮廓。
“赤焰夜,影阁主使。”他低声念出那行刻字,“十年前雁门关惨案,你父兄战死,三千守军全军覆没。世人皆以为是南楚大军所为,可实际上,是影阁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故意泄露军机,引你父兄入伏,又暗中破坏粮道,让守军断水断粮。”
我浑身一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为何?”
“为了乱。”楼主转过身,目光如炬,“影阁要的不是南楚赢,也不是北梁赢。他们要的是两国互相消耗,互相猜忌,直到双方都精疲力竭,他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沈清漪……”我喃喃道,“她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楼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母族因谏言停战被灭门,她查了整整三年,才查到影阁的头上。她知道自己无力回天,所以选择成为细作,想从内部瓦解影阁。可她没想到,楚王早就和影阁勾结,她不过是另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坠城时的模样。火光中,她笑得凄然,说我们终究逃不过这盘棋局。
原来,她早就知道。
“她临终前,把影阁的据点名单、联络暗号、甚至部分核心成员的底细,都藏在了那把焦尾琴里。”楼主走到琴旁,轻轻拨动琴弦。琴腹暗格弹开,露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这是她留给你的。”
我接过羊皮纸,指尖触到上面干涸的血迹。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映入眼帘,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一桩血案。
“影阁的总部,就在金陵。”楼主的声音如冰,“楚王不过是他们的傀儡。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影阁阁主——‘夜枭’。”
“夜枭……”我低声重复,眼中杀意翻涌。
“你现在的身份,是‘死人’。”楼主看着我,“北梁帝以为你死了,南楚以为你死了,影阁也以为你死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风雪依旧,可我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要怎么做?”
“寒江楼会为你提供情报、人手、甚至身份。”楼主递来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朵寒梅,“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北梁的镇北将军,你是寒江楼的‘客卿’。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杀夜枭,毁影阁,为沈清漪,为你父兄,为雁门关三千亡魂,讨一个公道。”
我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那朵寒梅。梅花五瓣,瓣瓣如血。
“好。”我转身,目光如剑,“我答应她,来世只做听曲人。可这辈子,我偏要做那执剑的恶鬼。”
楼主微微一笑,抚琴轻唱。琴声悠扬,正是那曲《长相守》。
“将军,此去金陵,山高水长。”他低声道,“愿君,不负此曲。”
我推门而出,风雪扑面。
雁门关在身后,金陵在前方。
这一次,我不再是棋子。
我是执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