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比昨晚宽了一些，落在地板上，照到了他的拖鞋。他没有马上起床，就躺着，听楼道里的脚步声，有人从六楼一步步走到底层。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翻过来一看，没有新消息。昨晚那条短信他已经删了，但他还记得内容：东城区某公寓三楼东北角房间有问题，住户连续三晚梦游。
他坐起来，开始穿衣服，洗脸，刷牙。动作不快，但很稳。工具箱靠墙放着，他打开最上面一层，罗盘还在原来的位置，铜壳冰凉，指针没动。他没多看，合上盖子，拎起包出门。
工作室在城西的一栋老居民楼一楼，租的是带小院的房子。门一开，张悦已经在了。她穿着浅灰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坐在桌前改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轻声说：“老师，您来了。”
桌上有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标题是《安居风水基础服务方案》。他走过去坐下，拿起翻了一页。里面有户型图分析、三项建议、入户检查流程，还有一个二维码，能扫出电子版《居家风水自查手册》。
“这是你写的？”他问。
“嗯。”张悦点头，“我想试试，能不能把我们做的事变成普通人也用得起的服务。”
他继续看下去。价格写得很清楚：99元基础诊断，199元入户简勘，限时一小时，只看主卧、客厅、厨房这三个地方。不布阵，不动土，不做复杂调理，只给调整建议，比如移家具、换灯泡、挂帘子、清杂物。
看完后，他放下纸，没说话。
张悦也没催他，低头整理资料。窗外有个小孩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
过了几分钟，他说：“昨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张悦抬头看着他。
“说是东城区一个住户，连续三晚梦游。我没回，也没去。”
她听着，没接话。
“这几天，类似的消息来了七八条。有人因为卧室对着楼梯口睡不好；有老人总觉得客厅冷，查不出病；孩子书房在西北角，成绩一直下滑……都不是大房子，也不是有钱人，就是普通家庭。”
说完，他轻轻敲了两下桌子。
“你说的拆解，我明白了。不是降价，是把事情分开，让人看得懂，做得来。”
张悦眼睛亮了一下，还是没笑，认真地说：“以前我们都是出了事才去处理。可很多人只是觉得累、烦、运气差，不知道问题在哪。如果我们能在变严重之前帮他们，是不是更好？”
他点点头：“试试看。”
当天下午，他们在城北一个老小区设了咨询点。社区居委会帮忙搭了棚子，挂了个横幅：“居家环境健康公益咨询”。他坚持不用“风水”两个字，最后改成“空间与生活”。
刚开始一个小时没人来。有个大爷蹲在旁边抽烟，看了几眼，嘀咕：“又是搞推销的吧？”
直到张悦发出去第一份漫画手册，才有人停下。是个中年女人，拎着菜篮子，指着画里一张床头靠窗的图问：“这真是你说的那种‘煞’？”
陈玄风接过话说：“不算煞，就是不舒服。床头没靠实墙，人容易睡不安稳，早上醒得早，白天犯困。”
女人皱眉：“我家就是这么摆的……最近老做噩梦。”
“换个位置就行，不用动大件家具，挪三十公分也能改。”
她半信半疑，报了名字登记，成了第一个现场诊断的人。
接下来三个小时，陆续来了二十多人。陈玄风站了大半晌，说了几十句话，嗓子有点干。他指出阳台堆东西影响通风，提醒厨房水火相冲要注意用电安全，告诉一对年轻夫妻儿童房压梁不只是心理作用。
有人当场回家挪了床，回来反馈说呼吸顺畅多了；有位老太太听完建议，第二天就把常年关着的南窗打开了。
当天晚上，十二户签了基础服务包，两人预约了入户简勘。
张悦在本子上记下数据，抬头对他说：“他们不是不信，是以前没人说得这么实在。”
他喝了口温水，看着桌上剩下的宣传单，说：“确实如此，并非他们不明白，而是我们没把道理讲明白。”
两周后，第一批用户回访结果汇总上来。
三位主妇反映睡眠变好了，其中一人原本每晚醒三四次，调整卧室布局后，现在能连睡五小时以上。
一对夫妻说吵架少了，原因是把电视从主卧搬走后，睡前不再争遥控器。
还有一位高三学生的母亲打电话来，说孩子书房换了台灯方向后，注意力更集中，模考排名上升了十一名。
张悦把语音转成文字，贴在报告最后一页。她在工作室墙上腾出一块空地，做成“安居墙”，贴满用户的感谢卡和前后对比照片。有手绘的小房子，写着“谢谢您让我睡了个好觉”；有拍下来的整洁阳台，配文“杂物清了，心情也亮了”。
他每天进出都会看一眼。
周三下午，他把这段时间的客户接待时间固定下来，专门留给平价服务的签约户。张悦开始带队去做入户简勘，他偶尔跟一次，更多时候让她独立完成。
这天傍晚，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真正的守护，不在高台，而在烟火里。”
写完合上本子，抬头看见桌上放着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几个字：《郊区村落调研申请表》。
他没立刻翻看，走到墙边，看了看“安居墙”最角落的一张卡片。那是位独居老人寄来的，上面画了个笑脸，写着：“屋里亮堂了，我也敢请人来做客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拿起那份申请表，翻开第一页。
笔就在手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