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进市区时,太阳已经偏西。树影很长,车窗开着一半,风吹进来有点灰尘的味道。陈玄风坐在副驾驶,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摸着那张石碑的照片,但没拿出来看。
李阳把车停在工作室楼下,转头说:“老师,我明天再整理笔记。”
陈玄风点点头,拿起工具箱下车,说了句“休息吧”,就往楼里走。电梯上升的时候,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开了,看起来比下乡回来时轻松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苏瑶发来的消息:“你在吗?基金会的事,想跟你聊聊。”
他回了个“在”,走进办公室。窗帘拉着,屋里很暗,他打开台灯,把工具箱放在墙角,坐到桌前。五分钟后,门被敲了两下,苏瑶进来了,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后面跟着两个穿职业装的人。
“你刚回来?”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有点急,“今天开了三次会,都说不下去。我想做的事,他们总觉得不现实。”
陈玄风没说话,倒了杯水递给她。苏瑶坐下,喝了一半,才慢慢说起来。她想成立一个基金,专门帮那些被骗过、被控制过、心理出问题的艺人重新开始生活。钱她来出,但怎么用、怎么管、怎么让人信,团队拿不定主意。
“有人建议直接给钱,给完就算了。”她说,“可我知道,光有钱没用。我那时候被困住,不是缺钱,是觉得自己完了,做什么都不对,连呼吸都像错的。”
陈玄风听完,翻开她带来的方案草稿。纸上有很多红笔写的字,都是“风险”“质疑”“流程不清”。他指着一条问:“你们打算怎么选人帮忙?”
“先看有没有公开记录,从有案例的开始。”她答。
“那三个月后呢?人有没有好?会不会又变差?”他抬头看着她,“很多人一开始不说,不是不信你,是怕再被利用一次。”
屋里安静了几秒。一个工作人员小声说:“我们可以定期回访。”
陈玄风看着材料,语气肯定:“只要第一步走对了,后面的路就好走。”
另一个人记下要点,和同事低声讨论怎么做。苏瑶看着陈玄风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能说到点子上。”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定了几个方向:设立心理咨询专项资金,和三家正规心理康复中心合作;开通匿名申请通道;整个帮扶过程保密,不公开受助者信息;每季度发布一次匿名进展报告,回应公众关心的问题。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工作人员带走修改后的方案,苏瑶留下,站在窗边拨了会儿头发。“你说得对,我以前总想快点解决问题,可这事急不了。”
陈玄风收拾桌上的纸:“你能想到这一步,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她转过身:“下周发布会,你会来吧?”
“你要我说话?”
“不用上台,就在后面坐着就行。你人在,我就安心。”
他想了想,答应了。
发布会当天上午,陈玄风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配黑色休闲裤,头发也梳整齐了。他提前半小时到会场,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
现场布置很简单,背景板上写着基金名字和一句话:“从心出发,重归光明”。
苏瑶穿着浅灰色西装裙走上台,全场安静下来。她没有念稿,开口就说:“三年前,我差点因为一个‘运势提升’的骗局,把自己的房子卖了。那时候没人知道,我每天晚上醒五六次,不敢照镜子,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我。后来有人帮我破了局,我才明白,伤人的不只是骗术,还有那种‘我活该被骗’的想法。”
台下有人记笔记,有记者拍照。她继续说:“这个基金不是施舍,是补课。我们这个行业,总要求艺人光鲜亮丽,可没人教我们怎么保护自己。现在我想做点事,让以后的人少走点弯路。”
到了提问环节。一个男记者站起来:“为什么专门帮艺人?普通人被骗得更多。”
苏瑶没有回避:“因为我们有能力先做一点。如果这个模式能跑通,未来可以扩展到更多群体。就像盖房子,得先打地基。”
另一个女记者问:“会不会变成明星自救秀?”
陈玄风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苏瑶笑了笑:“如果你看过申请材料,就不会这么问了。有孩子十八岁就签下十年全约,生病了都不敢请假;有人被威胁曝光隐私,整整两年不敢出门。这些事发生时,没人说是‘秀’。现在有人愿意站出来,为什么反而成了作秀?”
现场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
陈玄风没动,嘴角却放松了些。
发布会结束后,基金会正式运行。第一批收到帮扶通知的有七个人,其中一个是两年前因谣言退圈的年轻演员,长期不出门,家里人都不敢提工作的事。
工作人员第一次打电话,对方直接挂了。第二次寄资料包,三天后签收了,但没有回复。
陈玄风看了情况记录,跟负责的女主管说:“别催。先寄些轻松的东西,比如书、音乐清单,不要提基金,就当朋友分享。”
苏瑶听了,主动录了一段视频。她坐在自家客厅,穿着居家服,笑着说:“我以前也把自己关屋里好久。后来发现,哪怕每天只打开窗帘十分钟,阳光照进来,心里也会亮一点。你现在不想说话没关系,但我们在这儿。”
两周后的早上,那位演员打来电话,声音很轻:“我能试试远程咨询吗?”
帮扶正式启动。
几天后,陈玄风回到市中心办公室参加第一次总结会。屋里坐着基金会团队和三位心理专家。墙上投影着数据:七位申请人中,四位已开始接受心理咨询,两位尝试短时间线上工作,一人报名了公益朗读活动。
“进展比预想快。”负责人说,“尤其是建立信任这块。”
窗外阳光照进走廊,地面很亮。
他起身整理衣服,把笔放进内袋,准备离开。
手机震动。是苏瑶:“今晚有个短片要发,我剪了一段话,你看看要不要加你的名字。”
他回:“不用。你做了,就是做了。”
放下手机,他走出大楼。街上人很多,车来车往。他站在路边等红绿灯变绿,风吹起衣角,远处城市的轮廓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