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昨日梦(司徒鲲视角)
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李杏的眼皮上。她醒了,但没有立刻睁眼,只是躺着,感觉自己的心跳——她的,和我的,已经分不清哪一下是谁的了。手伸出去,碰到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叶片上还带着昨夜残留的凉意。
“薄荷,闻起来像牙膏。”我顺着她的呼吸,轻声说。
“你不喜欢?”
“喜欢。你碰过的东西,我都喜欢。”
她的手指在叶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坐起身。念念已经在楼下,声音透过地板传上来,在哼一首她自编的歌,旋律东倒西歪的。
下楼梯时,她的指尖无意中抚过那道银痕——那道痕微微温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她走到饭桌前,念念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念念抬头看她:“妈妈,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一条河,河里有很多银色的鱼。有一条游到岸边,看了我一眼,就游走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那条鱼,长什么样?”
“长长的,亮亮的,像妈妈手上的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银痕还在,像一小段凝固的月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我就醒了。”
念念低头继续喝粥,没再追问。她喝完粥,放下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板上画出细碎的光斑。
“妈妈,你是不是又在想着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没有。只是在想那条鱼。”
“那你想去抓它吗?”
“不想抓。想看看它游到哪里去。”
念念站起来,跑到院子里,蹲在墙根下。一只蚂蚁爬过她面前,她把手放在地上,等它爬过她的指缝。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开口:“妈妈,你在这里,爸爸也在,那我们是不是就算一家人了?”
“算。”
“那他能出来跟我们待一会儿吗?”
“他一直在。”
“我说的是真的出来,不是在心里。”
李杏沉默了一下。“他出来的时候,会变淡。次数多了,就会消失。”
念念低头想了想。“那别让他出来了。让他在心里待着。”
李杏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抱了抱她。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在身后拖出两道斜斜的影子。她们蹲在墙角,看着那只蚂蚁爬过砖缝。念念头也没抬,像是随口一说:“妈妈,我昨天去厨房,看到沈念阿姨在看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长得很像你。”
“像谁?”
“像爸爸。”
沈念走进院子,手里端着一杯水,看了她们一眼。
“念念说,你在看一张照片?”
“嗯。我爸年轻时拍的。里面也有一个人,侧脸很像他。”
“能给我看看吗?”
沈念放下杯子,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过来。照片上,两个男人站在一棵树下。一个是年轻时的沈钧,另一个穿着旧式的工装,微微侧着身,看不清正脸,但那个轮廓——肩线、站姿、低头翻书时微微弓起的脖子——确实很像他,像她心里的他。
“这是谁?”
“我爸的同事。”沈念说,“1978年,在同一个项目组待过三个月。”
“后来呢?”
“后来调到别的地方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侧脸,没有说那是谁,只是翻过照片,看到背面有一行铅笔字:“1978,秋,于北京。”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把照片还给沈念。
“谢谢。”
她转身,走出院子。巷口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她站在原地,眯着眼,等了一下。
“司徒鲲。”
“在。”
“1978年,你在哪?”
“我在土里。还没发芽。”
她没再问。她站在那里,风从她面前吹过来。她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道光,在安静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