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洋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电视还开着,正在播非洲草原的纪录片,一群角马在过河,水花四溅。他拿起湿巾擦了嘴,又擦了手。
妻子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她忽然转头说:“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要孩子了?”
他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声,继续把桌上的饭粒搓干净。
“我也在想。”他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沥水架。灯光照在水龙头上,闪着光。他站起来,轻轻把椅子推回去。
两人坐到沙发上,中间隔了一点距离。电视里还在放纪录片,一只母狮叼着小狮子换地方,画面有点晃。他推了下眼镜,左手无名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慢慢绕圈——那里本来该戴戒指。
“妈那边……你怎么看?”他问。
她扭了下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先别急。咱们得自己想清楚。”
他点点头,看向茶几。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婴幼儿睡眠指南》,封面有只打哈欠的小熊。这是他上周从社区领的。当时工作人员还给了他一张讲座通知单,说是这周六下午有免费课,讲科学育儿,主讲人是医院儿科医生。
“要不,”她突然开口,“这周六去听听?反正也没事。”
他转头看她。
“就当了解了解。”她说,“不是说现在就要生,但总得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几秒,又推了下眼镜。“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门铃响了。他正蹲着系鞋带,听见钥匙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母亲提着菜篮站在门口,里面装着青菜、鸡蛋和牛奶。她换了布鞋进来,一边走一边说:“昨晚梦见你们抱着孩子吃饭,桌上都是我做的红烧肉,醒来就觉得得来看看。”
妻子接过篮子,笑着说:“今天怎么有空来?”
“顺路。”母亲答得快,眼睛却扫了一圈屋子,最后落在茶几那本书上。
周正洋从房间出来,看见母亲时手不自觉摸了下无名指,又放下。他推眼镜,叫了声“妈”。
“哎。”母亲应着,看他一眼,“气色还行,就是看着累。上班忙?”
“还行。”他说,“最近不忙。”
妻子把菜放进冰箱,回头笑着说:“正好您来了,今天社区有育儿讲座,专家讲婴幼儿心理发展,我正打算叫上周哥一起去听听。”
母亲一愣。“讲座?”
“免费的,在活动室。”妻子语气自然,“听说讲得很细,连孩子哭闹的原因都分析。您要是没事,也一起去?多个明白人,以后也能帮参考。”
母亲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嘴角动了动,点头:“行啊,我去。”
三人一起出门。阳光很好,树影在地上晃。母亲走在中间,挎着包,拎着保温杯,边走边说哪家孙子一岁就会走路,哪家孩子三岁能背诗。
社区中心二楼就是活动室。他们到得不算早,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妻子提前报了名,留了三个靠中间的位置。讲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穿浅蓝衬衫,声音不大但清楚。投影上写着《0-3岁儿童情绪发展的关键阶段》。
一开始母亲抱着手臂听,偶尔撇嘴,觉得这些话太讲究。可当视频播放一个六个月大的宝宝一直哭,父母搞不定,后来发现是肠胀气和喂奶姿势不对时,她坐直了身子。
“原来不是孩子难带,是没找对原因。”她小声说。
中场休息,她拉妻子去洗手间。出来后站在窗边,看楼下老人带孙辈玩滑梯,忽然说:“以前我觉得带孩子就是吃饱穿暖,抱大就行。现在听着,好像真不是那么简单。”
妻子没说话,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
后半场讲父母情绪对孩子的影响。讲师举了个例子:一对夫妻常当着孩子吵架,结果两岁多的孩子一听到大声说话就发抖、躲角落。有人点头,有人叹气。母亲一直没说话。
最后一部分,屏幕上是一对年轻夫妻坐在沙发上看笔记本,讨论产检时间、育儿分工、钱怎么安排。
“我们不急着要,”男人说,“等准备好了再说。”
母亲盯着看了很久。快结束时,她突然对儿媳说:“你们要是还没准备好,也不用急。等你们觉得行了,再说。”
妻子笑了,握住她的手。
回家路上,气氛轻松多了。母亲甚至说,下次可以把资料打印一份给楼下的王阿姨,她闺女刚怀孕,正愁没人指导。
到了家门口,她坚持要洗自己的杯子。妻子拦她:“妈您歇会儿,我来就行。”
“没事,就一个杯子。”她还是打开水龙头。
周正洋在玄关换鞋。他送母亲上了公交,看着车开走才回来。屋里传来妻母俩说话声,聊下周买菜的事。他走进客厅,没开灯,坐下。
窗外天快黑了,对面人家开始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他低头看左手,右手慢慢摸着无名指根部,一圈又一圈,动作很轻,像终于戴上了一枚迟到很久的戒指。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但眼里亮了一下。
电视换了台,正在播新闻。画面是一个新建成的社区托育中心揭牌,孩子们排成一排鼓掌,脸上贴着小国旗。他看了几秒,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厨房传来水声,接着是碗碟碰撞的声音。妻子探头问:“要不要热杯牛奶?”
“不用。”他说,“今天挺好。”
她点点头,缩回厨房。
他没动,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屋里很安静,只有钟表滴答响。他抬手看表,六点五十三分。这个时间,以前母亲总会打电话问他吃晚饭没有。
电话没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靠进沙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