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陈峰没有急着再进山，而是将心思全放在了打磨玛丽亚的根基上。

他先是教她如何引导青灵鹿，在自身体内开辟一方专属于魔幻兽的狭小空间——那是将幻界雏形具象化的基础法门。玛丽亚学得极快，或许是因那青灵鹿本就是因她心念而生，契约之间全无滞涩，不过半日，那小鹿便能在她意念微动间，隐入她眉心处一片温润的青光之中，气息若隐若现。

随后是冥想。陈峰不再让她死记硬背那些晦涩的吐纳法，而是握着她的手，引导她去感受风中流动的轨迹。“别去抓，去感受，风不是敌人，是你的伙伴。”玛丽亚似懂非懂，但那份专注与灵性，让陈峰暗自点头。

最难的是铠化。

这是魔幻师战斗的根本，绝大多数魔幻师铠化后，武器往往是利剑、长枪或是战斧，借助魔幻兽的力量增幅自身的攻击与防御。陈峰唤出夜风，黑羽化作狰狞的臂铠与利爪，做了一次演示。

“你来试试。”陈峰对玛丽亚道。

玛丽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小手轻轻按在正在啃食嫩草的青灵鹿头顶。下一刻，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并不是预想中的兵刃，也没有化作护臂或肩甲。一层翠绿色、泛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精致铠甲，毫无征兆地从玛丽亚小巧的身躯上浮现！铠甲覆盖全身，关节处灵动自如，胸甲上线条流畅，隐有鹿纹流转，甚至连面罩都一体成型，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此刻却写满惊愕的大眼睛。

陈峰脸上的淡然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铠甲？

竟然是全身铠甲！

这绝非寻常！魔幻师铠化，九成九都是局部武装，或是化武器，或是化护具。全身铠甲之所以罕见，是因为它对魔幻兽等级的要求近乎苛刻。铠甲的坚固程度，完全取决于魔幻兽的品阶与能量储备。换句话说，玛丽亚此刻身上这套看似轻盈的青玉铠甲，其防御力，等同于那只青灵鹿的本体强度！

青灵鹿……陈峰脑海中瞬间闪过典籍上的记载。此物幼年虽只是兽级，但其成长上限极高，成年之后可达王级！王级魔幻兽的防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除非同为王级，或是传说中的圣级强者亲至，否则寻常的攻击打在这套铠甲上，恐怕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这小丫头……”陈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若是放在战场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玛丽亚将是一个立于不败之地的移动堡垒！她无需担心任何近身袭杀，无需畏惧大部分远程打击。她可以站在大军之后，从容不迫地调动天地元素，肆意倾泻魔法。一个拥有王级防御的魔法炮台，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只要她成长起来，别说区区靠山村，就算是放眼整个帝兰斯王国，她都将成为最坚实的壁垒，最锋利的矛戟！

“帝兰斯王国的守护神……”陈峰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再看向玛丽亚时，眼神已然不同。那不仅仅是同病相怜的师弟对师姐的关照，更带上了一丝对未来的审视与凝重。

这小丫头体内，藏着足以撼动国运的潜龙。

玛丽亚却对此一无所知，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漂亮的“绿衣服”，又摸了摸光滑的胸甲，惊喜地抬头，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闷：“师兄，好看吗？”

陈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惯有的、略带清冷的笑意，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头盔，发出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好看。不过，这衣服可贵，以后弄破了，师兄可赔不起。”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玛丽亚，从今天起，你的冥想时间加倍。这套‘衣服’，需要我们花一辈子去守护，明白吗？”

玛丽亚似懂非懂，但感受到师兄罕见的严肃，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了胸前的鹿纹。她知道，师兄说很重要的事情，就一定很重要。

爱丽丝得知消息，是在晚饭时分。

玛丽亚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撩起粗布裙摆，献宝似的转了个圈，小脸上满是得意：“娘！你看，师兄说我铠化很厉害的！是全身的盔甲哦！”

爱丽丝正将一碗野菜汤放在木桌上，闻言只是微微侧过身。烛光在她完美的侧脸上跳跃，她那双澄澈如深潭的眸子扫过女儿身上那若有若无、尚未完全散去的青玉色光晕，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又归于那惯有的、温婉却疏离的平静。

“嗯，很好看。”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替玛丽亚理了理跑乱的鬓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夸赞一朵新摘的花，“不过这衣服硬邦邦的，睡觉记得脱下来，别硌着骨头。”

说完，她便转身继续盛饭，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足以震动帝兰斯王国的王级防御雏形，而只是一件寻常的孩童玩具。

陈峰坐在一旁，手中正端着的陶碗微微一顿，眉头无声地蹙起。

这反应，太不合常理了。

义务教育在整个艾泽拉斯大陆（注：此处根据你设定的大陆名替换，如“帝兰斯大陆”）推行了千年。哪怕是在这偏远的靠山村，每一个识字的孩童都知道魔幻师铠化的常识——兵器常见，半铠稀少，全身铠甲……那是传说中只存在于皇室秘典和古老世家传承里的瑰宝。

任何一个母亲，哪怕是目不识丁的农妇，只要知道自己的女儿能铠化出全身铠甲，都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荣华富贵，意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意味着家族将因此兴盛百年。正常的反应，即便不是狂喜失态，也该是激动落泪，或是忧心忡忡地盘问细节。

可爱丽丝没有。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早就知道，又或者是……这种“王级防御”在她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大事。

陈峰的目光锐利地盯在爱丽丝的背影上。这个神秘得过分、美丽得过分、举止修养完全不属于这穷乡僻壤的女人，再一次展现出了她的异常。她难道不知道玛丽亚的天赋意味着什么？还是说……在她所经历过的世界里，这种程度的天赋，根本不值一提？

难道她来自……王都？甚至是传说中的守护神殿？又或者是……更遥远的、不为人知的隐世家族？

陈峰心中念头飞转，却不动声色。他没有戳破，也没有询问，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喝了一口碗里的野菜汤。

这靠山村的平静水面下，看来不仅仅藏着圣兽死于黑森林的秘密，更藏着玛丽亚母女身上，那深不见底的谜团。

“吃饭吧，师兄。”爱丽丝将一碗堆着少许咸菜的饭推到陈峰面前，声音依旧温和，却仿佛无形中隔绝了所有的探究。

“……嗯。”陈峰应了一声，埋头扒饭。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悄然沉淀下了一抹更深的凝重。他忽然觉得，自己收下的这个唯一的徒弟，或许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晨光熹微，薄雾还未散尽。陈峰将最后一口干硬的饼子咽下，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

他没有惊动爱丽丝，只是走到还在揉眼睛的玛丽亚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的琉璃色眼眸。

“玛丽亚，师兄要走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塘。玛丽亚脸上的懵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难以理解的惊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划过她脏兮兮的小脸。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陈峰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想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留住。

陈峰看着她哭得通红的鼻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口，只是伸手，有些笨拙地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他低声道，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那边的魔兽太凶，魔幻兽太强，带着你，我跑不掉，你也危险。”

他顿了顿，看着玛丽亚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要抓很多很多的魔兽，契约它们，让自己变得很强很强。强到……下次回来，就算你闯了天大的祸，师兄也能一只手把你拎回来，另一只手把天给你补上。”

这话有些夸张，甚至有些好笑。可玛丽亚听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只是那攥着他衣角的手，却一点点地松开了。

她终究没有开口挽留。

这不像个孩子该有的反应。陈峰知道，这绝不是她自己想通的，这必然是爱丽丝教她的。那位神秘的的母亲，一定早早告诉过她：不要成为别人的累赘，不要阻碍别人的前程，哪怕那个人是你最亲近的师兄。

玛丽亚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小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将眼泪和鼻涕全都蹭在了那件破旧的袖口上。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师兄……你一定要回来。我、我会在家好好修炼，把青灵鹿养得胖胖的，等你回来……铠化给你看。”

陈峰看着她那强忍着不哭、却依旧在抽噎的小脸，心中那点柔软瞬间化作了坚定。他揉了揉她枯黄的头发，最后捏了捏她的小脸，转身，不再回头。

晨雾中，少年的身影渐渐拉长，向着村口那条通往远方的黄土路走去，步伐沉稳而决绝。

玛丽亚就站在茅屋前，抱着那只同样安静下来的青灵鹿，一直望着，望着那个背影变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小猫般的呜咽。

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追上去。

身影没入山坡转角，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拂过枯草的沙沙声。陈峰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前行，而是侧身隐在一丛枯黄的老槐树后，透过嶙峋的枝桠缝隙，回望着来路。

晨雾淡了些，能清晰看见茅屋前的那个小小身影。玛丽亚依旧蹲在那里，抱着青灵鹿，瘦小的脊背一抽一抽，像是一团被雨水打湿、蜷缩起来的雏鸟。她没有再发出声音，可那默默垂着头的样子，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堵。

陈峰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才不到两个月啊……从那个被村里孩子排挤、连野花都不敢多采的小孤女，到现在能铠化出王级防御、眼泪汪汪却倔强不挽留的小徒弟，这丫头，还真是……让他这颗早就冷硬了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他再睁开眼时，眸中的那点柔软已被重新覆上的坚冰取代。舍不得，就得有舍不得的本钱。现在的他，还不够强。

他不再回头，转身大步踏上了蜿蜒向东的黄泥小道。随着心念一动，幻界之门无声开启，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掠出，正是夜风。

这头人级魔幻兽展开双翼，悄无声息地升上高空，淡灰色的眼瞳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连绵起伏的丘陵与远方若隐若现的深黛色山脉轮廓。它时而低飞掠过灌木丛，时而盘旋警示，将前路的地形、隐约的兽道气息，乃至空气中元素流动的细微异常，都化作无形的讯息反馈回陈峰的脑海。

有夜风在头顶探路，陈峰的步伐从容了许多。他不再需要时刻绷紧神经去分辨草丛里的异动，也不必担心误入某个强大魔兽的领地。他只需跟着夜风指引的安全路径，向着那个被称为“魔幻森林”的死亡之地，稳步前行。

少年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修长，渐渐没入更深的荒野阴影里。只有那空中盘旋的黑鸦，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为这孤独的旅程，增添了一抹冷肃的注脚。

坡上的风还在吹，吹得枯草簌簌作响。爱丽丝一直站在院门口，直到那个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才轻轻眨了眨眼，那双澄澈如深潭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惋惜。

那惋惜很淡，像是水面偶然荡开的涟漪，转瞬即逝。她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夭折在路上，陈峰的天赋虽好，但这世道，光有天赋是活不下去的。她惋惜的不是他的离去，而是这乱世里，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即将独自去撞那南墙。

她提着裙摆，缓步走到玛丽亚身边，蹲下身，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温软的手臂，轻轻将那个哭得一抽一抽、几乎要缩成一小团的小身子抱了起来。

玛丽亚把脸埋进母亲的颈窝，滚烫的眼泪浸湿了爱丽丝粗布衣襟，小手却依旧死死抓着衣角，仿佛那是最后一点念想。

“傻孩子。”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褶皱的温柔，她用手掌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是在哄慰一个刚做噩梦的婴孩，“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有。哭够了，就不许再哭了。”

玛丽亚没应声，只是在她怀里蹭了蹭，又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爱丽丝就这么抱着她，转身，慢慢走回那座整洁却孤零的院落。推开篱笆门，将外面的风声和那点离别的愁绪一并关在身后。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轻微的脚步声，和玛丽亚渐渐平缓下来的抽泣。

她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承诺陈峰会回来，只是就这么抱着她，一步步走回屋里，将那点属于茅草屋的、尚带余温的记忆，轻轻放在了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