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烟火璀璨(上)
冬月二十六,后半夜。黄土岗。
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冻土的腥气。黄土岗后,人影在不断增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按照白天反复确认的位置,一个一个地进入自己的阵位。
偶尔传来一声压低的咳嗽,或者战马打了个响鼻,很快又被风吞没了。
秦锋站在黄土岗的最高处,手里没有举火,也没有拿千里镜。他就那么站着,听着四周黑暗中传来的动静。传令兵在他身边来来往往,脚步声踩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每一条消息都是简短的几个字——“左翼到位”“右翼到位”“炮队就绪”。他听完之后,点一下头,传令兵就又消失在黑暗中。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炮阵的方向走去。
浪翻云和古德拉的炮兵阵地设在黄土岗的北坡,六十门火炮和三十六具火油弩炮已经全部就位,炮口对准了南边那片沉睡中的北庭营地。
秦锋走到阵地上的时候,浪翻云正蹲在一门火炮旁边,用手掌贴着炮管,感受地面的温度。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秦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秦锋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指挥位置。
寅时四刻。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秦锋站在黄土岗上,看了一眼身边的传令兵。传令兵从怀中取出第一支信号筒,举过头顶,拉动了引信。一道红光尖啸着冲上夜空,在最高的位置炸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方圆十里之内,所有人都能看到。
榆林城城楼上,沈砚之看到了那朵红花。他站在城垛后面,一只手扶着城砖,看着那朵红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缓缓消散。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在等第二朵。
黄土岗上,传令兵放下空了的信号筒,从怀中取出第二支,再次举过头顶。蓝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比红色的更高,光芒照亮了周围的山脊和荒原,然后熄灭。
榆林城北门内侧,高程骑在马上,看到了那朵蓝花。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百骑兵。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城门内侧,李敢的四千五百步兵已经列阵完毕,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站着,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他们也在等。
黄土岗上,秦锋沉默了片刻,然后朝传令兵点了一下头。传令兵取出第三支信号筒,举过头顶,拉动了引信。白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光芒比前两次更亮,将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然后暗了下去。
秦锋拔出腰间的刀,朝北庭大营的方向一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力道:“炮队,开炮。”
炮阵上,浪翻云猛地挥下了手中的红旗。六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
炮弹越过荒原,砸在北庭大营的营地里,炸开一团又一团火光。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炮火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北庭人的头上,将帐篷炸飞,将马棚点燃,将还在睡梦中的人掀翻在地。
炮火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当最后一轮炮弹落下之后,秦锋再次举起了刀,朝前一指。
“全军出击。”
江波骑在马上,看到了秦锋的刀光。他双腿一夹马腹,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两千重甲骑兵同时催动战马,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一股铁流涌入那片已经被炮火撕碎的营地。
一个北庭士兵提着裤子,迷迷糊糊地走出营帐,朝营地边缘的僻静处走去。寒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加快了几步。他站在一处土坎边上,解开裤腰带,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夜空,从很远的地方朝这里飞来。他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尖锐。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一枚炮弹就落在了营地中央。
爆炸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火光冲天而起,将周围的帐篷映照得一清二楚。
那名士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裤子都没来得及提,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第二枚、第三枚炮弹接连落下,在营地中炸开。
马棚方向传来战马的嘶鸣和践踏声——马匹受惊了,正在挣脱缰绳,四处冲撞。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被炸飞的帐篷布压在下面,爬不出来。
忠义军的炮火洗地开始了。
大祭司木华黎一夜未眠。他坐在自己的帐中,面前的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添热的。
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从人质肉盾被破解开始,到攻城受挫,到火炮被毁、红毛技师被俘,再到这几天外围游骑回报说清河县方向有大量兵马集结的迹象——每一步都在朝着他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他曾经劝呼律邪退兵,呼律邪没有听。他曾经劝呼律邪加强外围警戒,呼律邪派了人,但力度不够。他有一种预感——今晚可能要出事。
第一声爆炸传来的时候,木华黎闭上了眼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站起来,掀开帐帘,看到整个营地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呼律邪的金帐方向走去。
榆林城北门轰然打开。高程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他身后五百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紧接着是李敢的四千五百步兵,以方阵队形涌出城门,在城外展开,朝着北庭大营的方向压去。
城楼上,沈砚之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涌出城门的队伍,没有说话。
高怀恩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江波一马当先,冲入北庭前军区域。
营地里的混乱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帐篷被炸毁,马匹四处狂奔,北庭士兵在火光中来回奔跑,没有人组织有效的抵抗。
他一路畅通无阻,直到看到一顶大帐的帐帘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那人身上披着半套铠甲,手里提着一柄沉重的铁骨朵,正在大声呼喊,试图收拢周围的溃兵。
江波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认得那身铠甲——万夫长级别的将领。他没有减速,催马直冲过去。那人听到马蹄声,猛地转身,举起铁骨朵想要格挡,但江波的枪比他快了不止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