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双倍退田
书名:【古埃及】青莲王朝 作者:帕格尼尼的猫 本章字数:4985字 发布时间:2026-08-09

塔内布搓着肥厚的手掌,呵呵笑道:“殿下真是说笑了,微臣久官外地,没见过殿下天颜,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殿下包涵呀。”


他那双胖得愈发显小的眼睛紧盯着她,苏蒂心下暗忖,此人不像看上去那样好对付。


“大人为神明监造百万年圣殿,可是件积德有福的差事。”她从容道,“但神明赐福不在于献纳多寡,而在于能不能依王法和良心行事。我今天来不是私交拜访,谈不上周到不周到,是奉了父王的诏令和门殿的判决,事在贵府庄园,希望大人好好配合。”


塔内布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殿下,这事啊,是个误会,容微臣解释一下……”


苏蒂不理他,展开卷轴朗声念道:“捷瑟卡拉先王第十五年七月,先宰相梅克特雷大人辞世升天,家主塔内布捐献30斯塔特田地为祭祀之用,田址西起丰收之水庄园,东至盐巴村北界。奈布卡拉,拿田地图册来。”


奈布卡拉盘腿坐在一旁,用朱笔照着账本记载的方位,在图册上勾出一块地。


“可否请教一下,怎么不是塞斯卡夫大人做家主呢?”


“这个……家父跟家兄当时闹了点不愉快,一点家事罢了,不好污了殿下的耳朵。”


苏蒂点了点头,继续念下去:“安赫珀卡拉王第三年一月,塞斯卡夫大人捐献田地20斯塔特……第八年九月,塞斯卡夫大人捐献田地15斯塔特……第十二年十二月,捐献田地10斯塔特……第十三年,塔内布大人捐献田地30斯塔特,第十五年,丰水庄纳地50斯塔特,第十七年,丰水庄纳地62斯塔特,第十八年,塔内布大人纳地50斯塔特,第十九年,丰水庄纳地85斯塔特,第二十年,那夫尔提大人纳地90斯塔特,第二十二年,丰水庄纳地116斯塔特……这献纳给神庙的田地林林总总加起来,可比至圣之地账上的100斯塔特祭田多出三倍不止,是什么缘故?”


在她念出那些数字的时候,村民们充满憎恶和仇恨的目光就全都聚焦在塔内布身上,他额头上油汗发亮,活像炉里滋滋冒油的烤鸭,咕哝道:“这些……都是先王陛下的赐田……家父托梦给我们兄弟,说、说要把先王陛下的赐田做祭祀,好让他在天之灵,那个,永恒感念先王恩德……”


苏蒂捂着嘴扑哧一笑,笑得塔内布心下发慌。


“书吏长大人,你刚才说过,庄园田地都被挂在神庙做祭田。现在塔内布大人又说,祭田是先王赐地。二位要不要商量一下,究竟谁误会了谁?”


书吏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塔内布恼火之下,连“大人”也不叫了,直呼其名:“尤亚,你胡说什么?祭田都是历年来我家族的赐地,祭司大人可以作证!”


祭司连忙点头:“以神之名,塔内布大人说的是。”


大凡常人遇事,第一反应必是诿己过、斥人非,尤其是平时视对方为自己门下走狗的时候,更是如此。苏蒂在等他来参见的时候已经想好,故意在祭田的问题上施压,果然塔内布急于掩盖虚挂祭田避税的问题,踩进了她言语间设下的圈套。


“既然祭田都是王家所赐,那就与侵占的田地无关了。像大人如此虔诚奉神,孝心纯挚的人,怎么会拿家奴霸占的田地来敬神祭祖呢?这不是侮辱了神明和亡灵吗?您说对不对啊,塔内布大人?”


塔内布这才明白自己上当了,一时进退不得,张口结舌。


“塔内布大人,您是家主,父王诏令里写的要退多少田地,退什么等级的田地,大人应该很清楚。”苏蒂把奈布卡拉画的图册展开给众人看,“这些祭田之外,贵府庄园还有不少临河膏腴之地,该退的就请退还,穷不了贵府的。”


那些不在神庙名下的沃土才是真正的赐田,没有人会傻到把本就免税的赐田再挂在神庙名下去交香火钱,但苏蒂只当不知道,让他自己去权衡,若舍不得免税赐田,就少不得把那些虚挂在神庙名下的田地吐出来。


塔内布左右看看,书吏长和祭司生怕自己又被她绕进坑里,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吭声。


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兄长如此忌惮眼前这个少女。在官场上当了大半辈子官,很容易会忘记她七岁就被立为神妾后嗣,十四岁成为帝国最高女祭司,十六岁接替暴亡的兄长监国,镇得一众大臣栗栗自危。


他拿头巾擦着汗,朝带来的书记员使了个眼色。那书记员抿了抿唇,上前道:“殿下说得是,只是我们还要理一理田契,请殿下宽限几天。”


尤努挺起胸膛怒道:“理什么理?还不是想拖时间来搞鬼?”


那书记员被他一呛声,脸涨得通红,默然退下。


苏蒂朝尤努赞赏地点点头,又对奈布卡拉说:“把上次税吏那个册子拿来。”


奈布卡拉从早已准备好随身带来的文书里翻出那扎皱巴巴的卷轴,呈给她。


“这是当时税吏尼苏登记‘水渠捐’的账册,白仓那边也有入账的记录,两相印证,足可取信。”她扬声说道,“有多少地,纳多少粮,两仓收多少税,就该给多少地。夺占田地的退还了事,自己毫无损失,也不能以儆效尤。本宫宣布,按王税和所谓‘水渠捐’加起来的总数倒算田亩,依耕种方便划分田界,如有占到祭田,即以庄园自有地补足被占祭田!”


塔内布大惊失色:“这、这不是还要多退地?”


苏蒂笑盈盈地拉过库南,说:“这位老人家被征了3哈尔王税和半哈尔‘水渠捐’,全算作王税,就该给他一斯塔特上等田加四分之一斯塔特的中等田。”


田地不但还回来,还多了!村民们顿时一片欢呼沸腾。


塔内布心疼肉痛,浑身发抖:“殿下,税是国库收了,为什么田要我家出?!”


苏蒂冷冷一笑:“贵府这些年,缴过一袋麦子吗?”


强征的“水渠捐”,实则是巧立名目,来补足“丰收之水”庄园在赐地和祭田之外自有田地未交的税粮。塔内布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干笑道:“那就请殿下踏勘田界,我等好一体遵行!”


这乳臭未干的丫头想用“为民请命”来赚名声,那就让她见识一下,往日那些“为民请命”的官员们,是怎么被这个“为民请命”绊倒的!


苏蒂问村民们:“村界在哪里,我们就从村界边上开始划!”


村民们又是一片欢呼。库南擦着眼泪说:“殿下,请上轿,我们抬您去!”


苏蒂坐上凉轿,回头朝森穆特笑着点点头。村民们争先恐后地把她抬了起来,簇拥到村口去。


森穆特望着她的背影,阳光下烁烁闪耀的似乎并不是金冠宝石。他想,即使今后要用无穷无尽的痛苦来偿还这份爱,那也值得了。


众人把凉轿停在村口埃及榕的树荫下,尤努将手往界桩另一侧一指:“殿下,那儿就是这些年来他们从村里强占的地!”


苏蒂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良田沿尼罗河铺展开去,麦浪层层,青绿里已透出几分金黄。想到麦收之后就该是用兵之时,望着远方默默出神。


奈布卡拉以为她这一番苦斗下来已是神思耗尽,就背起测量绳说:“走,咱们先把总数圈出来,回头村里再细分。”


苏蒂点了点头。他便踏上田埂,在埂沿插下第一根木桩。


塔内布朝对面的家丁们做了一个手势,家丁们便像影子一样悄没声缩了回去。


奈布卡拉领着村民踏勘田界,一片欢声笑语,只有那些书吏们蔫头耷脑,在村民们催逼下又不得不去打桩拉绳。正干得热火朝天,一大帮举着锄头、犁把、连枷的农民从庄园那边涌了过来。


“别动!这是咱们种的庄稼,你们凭什么来抢!”


突生变故,奈布卡拉大吃一惊。


站在最前面的尤努握紧拳头:“这是咱们村被占的地!现在我们收回来咋了?”


“放屁!”对方领头的汉子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俺们一家老小都指着这块地,你们拿走了,我们吃什么?”


“对,叫我们喝西北风吗?”


“自打我来了,就没听说这地还有俩主!”


“勤勤恳恳伺弄了这么多年,麦子眼看熟了,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


其他农民纷纷吵嚷起来。盐巴村的村民自然不甘示弱,也高声嚷嚷,场面一时陷入了混乱。


奈布卡拉脸色一白,他向来做的是文书簿记,未曾应付过这般局面,夹在闹事的人群里左右为难,一时束手无策,回头望向苏蒂讨主意。苏蒂瞧瞧塔内布,见他低头默不作声,嘴角微有得色,心里明白了,难怪他引她来勘地,原来还暗藏这般挑拨农民互斗的奸计。


“塔内布大人!”她冷笑道,“这些是贵府上什么人?”


塔内布沾沾自喜地摆手:“我不知道啊,这片是祭田,名义上虽是我家的,可都是神庙在管,收成捐给神庙做祭祀,刚才殿下不是说,占了祭田没关系,由我本家田来补,您说是不是啊,祭司大人?”


祭司明知这是挂名祭田,不敢应承,也不敢不应,只能模模糊糊地点点头。


早有家丁混在佃农之中,趁着双方吵嚷,抓着库南用力一搡,库南踉跄着跌倒在水沟里,跌伤了腿,一时挣扎不起。


盐巴村这边百姓顿时炸了锅,几个汉子跳下去扶库南,尤努便伸拳朝对方挥去。


眼瞅着双方要打起来,塔内布得意洋洋,这番村民械斗,他便可以叫地方官把村民以“聚众闹事”的罪名抓起来,再诬为谋反,要杀要剐,自然是他一家说了算。这么一来,不但退田一事不了了之,还要把他们全村的地都吞并下来,让哈特谢普苏特白费功夫,再用“教唆贱民生乱”的罪名狠狠弹劾她一番!


尤努拳头正往对方脸上招呼过去,突然一只纤手掐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也不算大,却让他手臂一麻,动弹不得。


“别动手!”苏蒂朗声命令,“退后三步!”


众人本来极敬服她,听到这么命令,虽然还面有怒容,却也都听话地退后,尤努吓得扑通跪下:“殿……殿下,小人不是故意的!”


“起来,”苏蒂说,“你们是种地的,他们也是种地的,你们的田地被庄园强占,他们的收成被庄园拿走,哪边是仇人?”


佃农那边听到“殿下”的称呼,气势已经矮了三分,再听到这番话,互相瞧瞧,陆续放下了手里的农具,只有那几个混在其中的家丁还在吵嚷。


她转身对佃农们说:“不要吵了,请你们公推两位出来好好说话。”


眼前这个少女气度高华,说话自有一股威严,佃农们也不敢无礼了,互相推让了一番,把两条皮肤黧黑的中年汉子推了出来。


“你们是这庄上的佃户?”苏蒂问。


两人点了点头。


“租契有吗?”


“没有,就是有,俺们也不认得字,不知道写的啥。”


“一年交多少麦子?”


“六成。”


“收租的是祭司还是庄上的人?”


两人犹豫了一番,指了指混在人群里的家丁。


森穆特带着众侍卫早就在旁听令,锁定了那几个还在吵嚷的闹事者,苏蒂一声“拿下!”,立刻就把那几个家丁掀翻捆了起来。


塔内布见势不妙,像发得过头的面包一般漏气瘪了下去,赔笑道:“殿下……”


苏蒂冷笑:“大人说这一片是祭田?神庙圣地,神明佑人,怎会有这种六成租赋盘剥至骨之事?神仆奉事唯谨,怎会有这种阴险狡诈嗾民殴斗之人?”


那祭司不敢做声。


“鉴于大人好像看不懂诏令,至今种种推脱,不肯执行,本宫再把父王的诏令宣读一遍!”她从随身的卷轴筒里抽出一卷涂金绘蓝的莎草纸,高声读道:“庄园家奴仗势霸占民田,违法欺宪,深为可恨,着令全数退赔原主,涉事家奴即行处决!”


被绑的家丁们本就慌了神,一听要杀头,更是惊惶失色,纷纷求饶:“殿、殿下恕罪啊!小人们不敢无礼,都是二老爷他要我们闹事的啊!”


苏蒂笑了笑,走到塔内布面前:“贵府主仆真是‘齐心’,家奴霸占田地不是自己开销,而是并入庄园,大人呢,千方百计帮奴才遮掩。照律令,拒不执行判决者,课以双倍处罚。大人先是用薄田冒充良田,后是以‘祭田’之名推诿,又指使家丁闹事,人证物证具在,王法神规在上,得罪了!”


她转身对众人宣布:“从庄园内圈出双倍土地,一份退赔村民,一份分给佃农。先立好田界,今年田地上的收成,各归原主,收割后按新田界耕种。如果再有什么情况,便是塞斯卡夫家族抗旨不遵,有欺君不臣之心!”


佃农们难以置信地呆了半天,回过神来,纷纷跪下:“殿下圣明啊!”


塔内布赤金肥胖的脸膛变得灰白,哆嗦着说不出话。苏蒂走过来,把诏令塞进他手里:“大人这是何必呢?虽然您生怕令兄夺回家主之位,想着闹个没脸,给他官复原职使点绊子,但令兄要是能顺利复职,也是家族之幸,不要学塞特神那般心胸狭窄嘛!”


塔内布灰头土脸,立脚不住,匆匆忙忙地告退了。苏蒂也不追究他的失礼,靠在凉轿上,看两边的农民都欢天喜地地跟着奈布卡拉重新测量田地。全村妇女小孩都跑出来,给她遮阳打扇,捧来新摘的瓜果和野花。挤不进去的,就来给侍卫们端茶递水。


她起初来到这里,为的是权谋算计,然而现在望着阳光下正在成熟的起伏麦浪,望着村民百姓由衷的笑脸和捧起泥土的大手,她忽然在权谋算计之外,感到了真正的快乐。


森穆特站在她身边,低头拼命掩饰脸上的笑意,可是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笑了又笑。


“你笑什么?”苏蒂忽然仰脸笑问。


“没什么……就是太开心了。”他眼睛亮亮地望着她,树叶筛下细碎的光闪动在她梨涡旁,裙摆盛满野花,背后是即将成熟的麦田,风吹过麦子向她层层俯首弯腰。他想起第一眼看见她,也是在尼罗河边的田野上。从那一眼开始,他爱的就是这样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他爱的那个人从未变过。


那个吃馅饼的孩子又钻进人群,递给她两个又大又圆的无花果:“神明姐姐,吃果子。”


森穆特把无花果接在掌心里,笑眯眯地对他说:“你知道么?这个果子要揍它一下才会被吓甜呢!”


他一巴掌拍扁果子,紫红的果皮裂了,甜汁溢出来。


“倒像塔内布老爷那张脸哩!”旁边的妇人打趣道,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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