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见城墙的时候,沈清漪勒住缰绳。
眼前土黄色的城墙横在旷野上,绵延到视线的尽头。
阿布都拉骑在头驼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回头说:“木鹿城。到了。”
城门比沈清漪去过的任何一座城都宽。两辆牛车能并排进去,还有富余。门洞深,走在里面能听到头顶上嗡嗡的回响。守门的兵穿是铁鳞甲,腰间挂着弯刀,面无表情地看每一支商队过。
沈清漪牵着马穿过门洞,阳光猛地一晃——城里的光跟外面不一样。外面是草原上白晃晃的日头,城里是反射的光,从土墙、石板路、铜器和玻璃器皿上四面八方弹回来,扎得人眯眼。
“沈丫头,把马牵好。”阿布都拉回头叮嘱,“城里人密,别让马惊了。”
进了城,沈清漪的第一感觉是挤。
不像康居那种帐篷铺开来的,这里是往高处摞的挤。沿街的房子两三层高,土砖垒的,墙上开着一排排小窗。街窄,骆驼和马混在人堆里走,蹄铁踩在石板上咔咔响。
各种话在耳朵里搅。沈清漪能听出突厥话、波斯话,还有粟特话。木鹿城的买卖人一半是粟特人。
街道两边全是铺子。绸缎铺旁边是铁匠铺,铁匠铺旁边是药铺,药铺旁边是卖香料的,香料铺隔壁又摆了一地铜壶。气味也搅在一起,铁锈味、药草味、烤馕的麦香、肉的油腥,一股一股地扑过来。
阿布都拉对这条路熟。他带着队伍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宽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场,已经停了几支商队,骆驼卧在地上反刍,人蹲在墙根喝茶。
“客栈后场。”阿布都拉翻身下驼,“阿里木,去订房,再问问马市今天开不开。”
各自去柜台订了房,商队的驼夫护卫住后场大通铺。
阿布都拉去了客栈柜台。沈清漪和阿玉在空场上卸货,五匹马拴在墙边木桩上。青灰马最不安生,一直拿蹄子刨地。
“它在草地待惯了,不适应砖地。”沈清漪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多绕了一圈。
陆琢蹲在角落里,已经把蓝玉山子取出来了,钢錾在手里转着。
阿布都拉从柜台回来,说:“马市在南门,每天上午开。今天赶不上了,明天一早去。掌柜的说最近来木鹿城的安息商人多,马价涨了。”
阿布都拉正在翻客栈留的商情册子,那是各地商人互相留的行情记录,谁哪条路上有什么货、什么价,用炭笔写在桑皮纸上,供后来的人查。
他翻了两页,指着一行字:“看。上月安息来的商队收了二十匹马,出价每匹两贯。”
“两贯?”沈清漪心里一动,草原上换的,碧玉石头折三匹,等于一匹不到一贯。
“所以说到了木鹿城翻一倍。”阿布都拉合上册子,“明天去马市,先不急着卖。看看有多少安息人在收马,人多了再等等,还能往上抬。”
阿玉蹲在旁边听,心里算了一笔账。五匹马按两贯一匹,十贯。碧玉原石和八张狼皮换来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
“老爷子,安息人为什么跑这么远来收马?”
“安息跟罗马打上百年仗了,马消耗大。”阿布都拉说,“中亚的马比他们本地的好,跑得快、耐力强。每年都有安息商人到木鹿城来收马,运回去卖。”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光收马,安息人手里有宝石、香料、玻璃器。这些东西在木鹿城也吃香。来回倒,两头赚。”
沈清漪记住了“宝石”两个字。
第二天一早,阿布都拉去马市。阿玉和沈清漪进城逛。
“老爷子,我们去宝石市看看。”沈清漪说。
阿布都拉点点头:“别急着买。先看,多看,看够了再说。”
木鹿城的宝石市在城西,挨着一座圆顶的火神庙。沈清漪远远看见那个穹隆顶,不像中原的飞檐翘角,也不像和田清真寺的平顶,浑圆的一坨扣在庙顶上,立着一尊铜鸟,被太阳晒得发亮。
宝石市不大,一条街走到底。但铺子密,一家挨一家,门口都摆着木架子,架子上铺黑绒布,上面陈列石头。
沈清漪走到第一家铺子前,目光扫过去。
托盘上摆着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大大小小几十颗。沈清漪认不出几样,阿玉在旁边低声说,红的是石榴石,蓝的是青金石,黄的是琥珀。
铺子老板是个蓄着卷须的中年人,缠着白头巾,见她站住了,说了一句波斯话。沈清漪低声跟阿玉说:“问你看什么。”
“看看再说。”
老板伸手往托盘一摊,意思是随便看。
阿玉没有伸手。她先看了一遍整体。一块料子没上手之前,先用眼睛过一遍。颜色、光泽、净度,一目了然的先记住。
阿玉的目光定在一颗蓝色石头上。那颗石头不大,拇指肚大小,颜色深蓝偏紫,放在黑绒布上像一滴凝固的墨水。
“那颗蓝的是什么?”阿玉问。
沈清漪问了老板,回头说:“叫‘纳吉什’,说是青金石的一种,比普通的贵。”
阿玉凑近看了看,沈清漪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青金石阿玉见过,和田巴扎上也有,大多是蓝底带金星的那种。但这颗不一样,通体深蓝,几乎不见金星,颜色浓而匀。
“这不是青金石。”阿玉摇头。
沈清漪愣了一下。老板也看了她一眼。
阿玉说:“青金石的蓝是颗粒感出来的,底子里有方解石和黄铁矿的斑点,再细也看得见。这颗没有。颜色太纯了,像从里头透出来的,更像蓝宝石。”
这跟看赌石一个道理。玉的绿分十几种,每种绿对应不同的矿物成分,靠眼睛分辨。这个眼力放到宝石上,判断蓝的颜色纯不纯、匀不匀、透不透,道理是通的。
老板听了翻译,神色变了一下。他拿回石头重新看了一眼,说了几句波斯话。沈清漪转头告诉阿玉:“他说你懂行。这颗确实不是青金石,是从安息南边来的蓝宝石。木鹿城的人大多分不清,当青金石卖。”
阿玉心里一动。拿蓝宝石当青金石卖,要么是不懂,要么是装不懂。两贯买一颗蓝宝石,运回和田能卖五贯以上。但她没急着让沈清漪掏钱,先看,多看。
“走吧。”阿玉拉了拉沈清漪的袖子。
沈清漪跟她走出铺子,想了想:“那颗蓝宝石他要两贯,心里是有数的。当青金石卖,只是话术。”
“先看完再说。”阿玉回头扫了一眼那条街,“一家不够比。看三家再定。”
她们又走了两家。第二家的蓝宝石成色不如第一家,颜色发灰,净度也差。第三家没有蓝宝石,但有一串红玛瑙珠子,颗颗匀净,打磨得极细。
阿玉拿起来看了看,成色不错。
沈青漪问价:“这串多少?”
“一贯五百文。”
阿玉摇头:“红玛瑙在和田一贯能买两串。”
铺子老板笑了一下,用半生不熟的突厥话说:“木鹿城,安息人买。安息人喜欢红色。”
阿玉明白了。木鹿城的宝石价不单按东西好坏定,还得看买主。安息人喜欢红玛瑙和蓝宝石,愿意出高价。同样的货拿到和田去卖,反而卖不出这个价。
买宝石不能光看东西好不好,还得看卖给谁。就好比玉石,同一块料子,在行家手里值钱,在外行手里就是石头。
午后回到客栈,阿布都拉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后场的石墩上喝茶,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
“卖了几匹?”沈清漪问。
“我的卖了两匹。”阿布都拉端起碗喝了口茶,“一匹枣红的,两贯二百文。一匹栗色的,两贯整。安息人买的。我手里还剩三匹。”
“您不是说不急着卖?”
“不急着卖,但送上门的价也不能不要。”阿布都拉放下碗,“那个安息商人,说他东家在泰西封那边养马,每年从中亚收三十匹。明天还来收我剩下的三匹。你们要卖的话,明天等着。”
沈清漪心里有了数。五匹马要是也能按这个价出手,成本几乎为零。
“那个安息商人还说什么了?”沈清漪问。
阿布都拉看了她一眼,知道她问的是玉。
“他说安息的贵族喜欢东方的玉。白玉、碧玉都好,尤其雕工好的。”他停了一下,“他还说泰西封的玉市上,和田玉比黄金贵。”
沈清漪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确定他明天还来?”
“来的。明天来牵马。”阿布都拉点头,“你要想跟他聊聊,到时候在就行。”
“清漪姐,把咱们剩下的玉石清单理一份。”阿玉说。
“已经理了。”沈清漪翻开账本,“碧玉牌子六块、青玉镯子两副、青玉佩四件、陆大哥刻的蓝玉山子。另外还有你自己的几块小料。”
“碧玉牌子在木鹿城大概一贯一块,要出手也行。但那个安息人说那边的玉比黄金贵,不如留到那边再卖。”
沈清漪盘算着,越往西价越高,那这一趟就走得值得。
后场的风带着火神庙方向飘来的松脂香气。远处马市传来马嘶声,隔着半座城都听得见。
陆琢坐在墙根下,对着蓝玉山子的背面出神。沈清漪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用炭笔在背面勾了几道线,山势的轮廓。
“想好了?”
“差不多了。”陆琢拿起钢錾,“明天刻。”
沈清漪蹲下来看那几道线。山势从左侧起峰,到中间折一道弯,右侧渐缓,跟青灰马肩胛的弧线一个走势。
“陆大哥,你这座山子到了安息,怕是要值一座宅子。”沈清漪说。
陆琢点点头,低头敲了一錾,石屑落在膝头。
沈清漪合上账本,抬头望向城墙方向。城门口还在源源不断地进人,骆驼、马、人,挤作一团。
“安息的玉比黄金贵。”沈清漪轻声说,“明天那个安息人来的时候,我来问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