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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墨尔本的冬天刚刚开始。
梁山队从北京起飞,经广州转机,十一个小时后降落在图拉马林机场。舷窗外是南半球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跑道两侧的草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机舱门打开时,一股干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桉树特有的清苦气味,跟北半球六月的闷热潮湿完全是两个世界。
队员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运动外套,鱼贯走出廊桥。时迁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身高在人群里最惹人注目,但脚步轻快,行李箱在身后滚得飞快。花荣走在他旁边,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正用手机给家里报平安。李逵走在最后面,肩膀上搭着一件厚外套,嘴里不停地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机场大厅里挂着世界杯的巨幅海报。绿色的草皮上,大力神杯的剪影被霓虹灯管勾勒出来,底下用英文和中文各写一行字:“WELCOME TO AUSTRALIA —— 欢迎来到世界杯”。海报旁边是一家纪念品商店,橱窗里摆满了吉祥物玩偶和各国国旗围巾,阿根廷的天蓝色、英格兰的纯白、尼日利亚的绿色——中国的红色被摆在最里面的一排,不算显眼,但确实在那里。
接机的大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车身两侧贴着中英文的“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字样,车头上插着一面小国旗,在冬日的风里猎猎作响。助理教练袁朗站在车门旁边,手里举着一个写满名字的签到板,每上一个队员就在名字后面打个勾。施奈安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墨尔本城市地图,罗冠中坐在他旁边,正在翻看手机里萧让发来的热身赛对手分析数据。
大巴驶出机场,沿着高速公路向南。车窗外是连绵的低矮丘陵,草是枯黄色的,偶尔能看见成群的袋鼠在围栏后面蹦跳。天上的云被风扯成一条一条的,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大地照成一片斑驳的金色。
“澳大利亚的冬天比我想象的冷。”吴用坐在后排,把手伸到空调出风口上烤着,手指在暖风里舒展开来。“还好带了厚衣服。”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墨尔本最低气温四度。”戴宗在旁边接话,他手机屏幕上是一整页的本地天气数据,“后天跟加纳那场热身赛,下午两点开球,大概十二三度,草皮可能会有点硬。”
“硬点好。”花荣从前排回过头来,眼睛里带着光,“硬草皮球速快,对我们有利。”
车里的气氛是那种长途飞行之后的安静,算不上热闹,但也没有紧张。有人靠在座位上闭眼补觉,有人小声聊着在机场看到的球迷,有人在看窗外陌生的风景。施奈安听着身后偶尔传来的低语声,手指在地图上某一处点了点,然后合上地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们住的酒店在墨尔本雅拉河南岸,是一家中国人开的连锁酒店。酒店门口挂着红灯笼,大堂里摆着一对青花瓷瓶,前台后面贴着一张巨幅的长城照片——所有这些都在提醒他们,离开北京一万公里之后,这里还有一个角落是“家”。
酒店把整层楼都包给了中国队,走廊尽头设了一个简易的医疗室,隔壁房间被改成了战术会议室,墙上已经贴好了加纳和乌拉圭的战术分析图,但还没有贴阿根廷、英格兰和尼日利亚的。施奈安说等热身赛打完再贴,“先不想那么远”。
当天下午没有安排训练。队员们在房间里休息、倒时差,有人去酒店的健身房活动了一下筋骨,有人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澳大利亚本地的体育新闻,主持人用带着浓厚澳式口音的英语报着世界杯的倒计时——“距离世界杯开幕还有7天”——屏幕左上角是不断跳动的数字,像一颗缓慢倒流的时钟。
新闻画面切到了悉尼,歌剧院外墙被灯光投影成足球的模样,巨大的黑白球体在贝壳状屋顶上缓缓转动。然后是墨尔本的联邦广场,大屏幕上正在回放上届世界杯的精彩集锦,广场上聚集了不少游客,有人穿着德国队的球衣,有人披着巴西的国旗,偶尔还能看到几个阿根廷的蓝白间条衫——但本土的澳大利亚球迷并不多,更多人只是路过时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赶自己的路。正如洪泰伟在内部会议上说的那句话:“足球在澳大利亚是第四运动,排在澳式橄榄球、板球和网球后面。但他们办世界杯的诚意不用怀疑,该有的都有。”
酒店的自助餐厅在二楼,晚餐时队员们三三两两地下来,餐盘里盛着炒饭、红烧肉和清炒时蔬——酒店特意从国内请了两个厨师,怕队员们吃不惯西餐。电视挂在餐厅角落的墙上,调到了国际足联的官方频道,正在滚动播放各支参赛队伍抵达澳大利亚的新闻。
德国队已经到了,他们是本届世界杯头号夺冠大热门,下榻在悉尼的洲际酒店。镜头里,“元帅”瓦格纳戴着墨镜从大巴上走下来,身后跟着“手术刀”里希特和“泥鳅”迈尔,三个人都是一脸淡漠的表情,像是一群来巡视领地的领主。里希特膝盖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但走路时步伐很稳,看不出有任何不适。
另一个夺冠大热门法国队在珀斯落地。“火枪手”达特安·杜瓦尔在机场接受采访时用法语说了句什么,翻译成英文后大意是“我们不是来旅游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一份军事命令。旁边的“杀手”佩蒂特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眼神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电视镜头最后切到了阿根廷队。他们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没有出发,但记者已经堵在了埃塞萨训练基地门口。“新战神”罗哈斯在训练结束后被拦下来,他只说了一句“我们是来赢的”,就转身走了——干净利落,不多一个字。那段采访被反复播放了三遍,餐厅里有人放下筷子,抬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花荣端着餐盘坐到宋江对面,用筷子拨弄着盘里的红烧肉。“阿根廷那个罗哈斯,”他说,“上赛季西甲三十三场进了二十八个球,欧冠还有九个。小迭戈在意甲每九十分钟制造一个进球,助攻比进球还多。”
宋江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数据是上赛季的,世界杯是现在的。”
“我知道。”花荣笑了笑,“就是觉得——咱们这些老对手,这些年可没闲着。”
“咱们也没闲着。”宋江说着,给自己舀了一勺汤,“倒是想清闲几天。”
第二大热门巴西队姗姗来迟,飞机两天后才降落在布里斯班。罗二走出到达大厅时被一百多名球迷围住,他笑着给每个人签了名,然后坐上黑色的SUV扬长而去。“坦克”佩雷拉全程板着脸,像一堵移动的墙,把凑得太近的球迷和记者挡在臂展之外。
但所有媒体都在拍同一件事——巴西队抵达的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国际足联官方公布的大名单上,卡拉斯的名字不在其中。弗拉门戈的“刺客”,奥运会决赛上最耀眼的影子,落选了世界杯阵容。记者堵住巴西主帅追问原因,巴西主帅只回了一句:“我们需要整体性更强的团队。”这句话被反复引用,《环球体育》就持这种看法,德国《图片报》的评论标题却写得直接:《巴西抛弃了刺客》。文章里写道:“卡拉斯不去五大联赛是个人选择,但巴西队不带他去世界杯,是把自己的武器库锁进保险柜。一个能在一百二十分钟里只出手三次,二次改变比分的球员,世界上只有一个。”
宋江在酒店大堂看到这条新闻时,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他把手机举近了一些,屏幕上记者拍到的巴西队大巴驶出机场的画面里,确实没有那个他盯了一整场、最终没盯住的身影。
“卡拉斯没入选?”吴用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餐盘,低头看了一眼宋江的手机屏幕。他的声音不高,但餐厅里几个梁山队员同时转过头来。
“没入选。”宋江把手机放下,声音平得像一杯没动过的水。
他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表面的热气在空调冷气里扭曲消散,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他说:“巴西不要他了。也许正因为他们不要,我们才必须记住他。”
当天下午,花荣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战术会议室,屏幕上开着巴西队历次集训的名单页面。萧让从北京传过来一份整理好的数据——卡拉斯最近两年在弗拉门戈的出场记录、进球数、助攻数、关键传球、场均触球次数、跑动距离,所有指标都列得清清楚楚。时迁蹲在椅子边上,伸着脖子看屏幕,他瘦削的脸在荧光灯下反着光。“这人踢球太贼了,”时迁说,手指点在卡拉斯场均跑动距离那一栏,“场均跑动八公里,比巴西队所有中场都少两公里。但你看他的射门转化率——百分之四十六。整个南美联赛排第一。这数据假的吧?”
“不假。”吴用坐在桌角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他不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别人跑是为了占据位置、接应队友、拉扯防线。他跑只为了一个目的——进球。一个赛季只跑别人百分之七十的距离,但每跑一步都是在往要命的地方去。”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这种人,放在欧洲体系里是毒瘤,放在我们这里——就是剑客。”
施奈安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看着会议室里围在电脑前的队员们。他知道他们不是为了八卦才查这些资料——他们是在丈量自己的对手,一个已经确定不会出现在世界杯上的对手。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一个事实:巴西队做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他心里那个声音没有停下来——如果巴西队连卡拉斯都敢不带,他们到底在往哪个方向走?
罗冠中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站到施奈安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庆幸?”
施奈安摇了摇头。他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悲哀。”他说。声音不大,但罗冠中听见了。
夜幕降临时,酒店窗外的雅拉河开始亮起灯光。两岸的高楼倒映在水面上,光斑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施奈安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河对岸车流在暮色中缓慢移动。手机震了一下,是罗冠中发来的信息:“加纳队的大名单已发到你邮箱,明天一早看。”
他没有回。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孔,三十九岁的脸已经有了风霜,眼角有几道纹路在灯光下隐约可见。身后床头的电视机开着,国际足联的官方频道正在播放世界杯小组赛前瞻——主持人面前的大屏幕上列着各组的出线赔率。
C组的那一栏,中国排第二,仅次于阿根廷,比过去高多了。
赔率数字在屏幕右下角闪了一下:中国出线——1赔2.5。
施奈安看着那个数字,没动。然后他伸手关掉了电视,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脸从窗玻璃上消失了。
窗外,墨尔本的冬夜安静地铺展在眼前,一千多公里外的悉尼正在举行一场世界杯主题灯光秀,但在这里,雅拉河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偶尔有游船驶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又很快消散在夜色里。远处高楼的某个窗口里,隐约可见一面阿根廷的蓝白国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向桌前,把那台从国内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反射出他模糊的面孔轮廓,光标停在文件夹里一张空白的战术板图片上。他盯着那片空白的绿色格子,手指放在触控板上,很久没有点击。
明天和加纳的热身赛,然后是乌拉圭,然后就是世界杯。
他点开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一闪一闪。他敲下第一行字:
“C组,第一场:中国 vs 尼日利亚。”
然后他停下来,把手指从键盘上拿开,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亮着。房间里的暖气轻轻嗡鸣,远处河面上有船鸣了一声汽笛,声音低沉悠长,像是某种从远处传来的号角。
5
两场热身赛打完,梁山队一胜一平。加纳的铁桶阵被花荣一记远射敲开,乌拉圭的松散防线没挡住关胜和武松的轮番冲击,但施奈安没让队员把劲儿全使出来,热身赛只为热身,熟悉环境,加纳防守风格跟尼日利亚进攻野性差异很大,乌拉圭也不像阿根廷。柴进在对加纳的上半场末段一次滑铲后脚踝扭了一下,安道全检查后说韧带轻微拉伤,建议休息一周。施奈安当场把柴进从首战名单里划掉,换上张顺踢左后卫。
张顺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餐厅吃晚饭,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夹菜,没说话。
尼日利亚队比梁山队早到三天,住在墨尔本郊区一家度假酒店里,离训练场更近。澳大利亚的冬天对非洲球员并不友好——队长“影子”伊赫纳乔在抵达后的第一次训练后对本国媒体抱怨,说墨尔本的冷风让他的膝盖“像生锈的门轴”。但适应气候是世界杯的一部分,尼日利亚人适应得很快。训练场上展现出来的状态,让现场观摩的澳洲记者用了同一个词:“野兽”。
“猎鹰”埃泽在分组对抗中顶进了一个头球,起跳高度让场边的摄影师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毒蛇”奥克利在边路的一次突破把陪练的当地俱乐部后卫晃得坐在了草皮上。“野猪”阿布巴卡尔在一次铲球中直接把队友撞飞了两米——那是误伤,但他连道歉的表情都没有,只是伸手把队友拉起来,拍了拍肩膀,继续训练。
这些画面都录成了视频,萧让当天晚上就发到了施奈安的邮箱。施奈安和罗冠中在战术会议室里把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贴满了战术图纸的白板上。罗冠中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猎鹰起跳的那一帧——他的膝盖几乎够着了防守队员的肩头。“这个高度,”罗冠中拿起遥控器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晁盖得提前出击才能抢到他前面。”
施奈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部,看了那个定格画面很久。“明天早上全队看录像。”他说,“让每个人都记住自己要对位的人。”
世界杯6月8日开幕,中国队首战排在6月10日下午。
比赛日当天早上,墨尔本下了一场小雨。雨在七点半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球场草皮上的水珠照得闪闪发亮。中午12点不到,看台上已经涌入球迷,尼日利亚的绿色方阵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二的看台,中国队的红色方阵集中南侧球门后面,锣鼓已经敲起来了。
更衣室里,施奈安把首发十一人念完。主力阵容中柴进的名字不在上面,张顺顶替他踢左后卫,构成他这几年几乎没变过的松散而弹性很大的四四二阵型——中场右侧属智能型,宋江吴用是全队攻守的核心;左侧是功能型,林冲和武松,一个能跑能抢,一个能突能传,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从梁山足校一直带到国家队。
罗冠中站在战术板前面,把尼日利亚的阵型图用磁钉按在白板上——四二三一。“猎鹰”埃泽顶在最前面,身后是“影子”伊赫纳乔,两翼是“花豹”萨尼和“毒蛇”奥克利,双后腰是“雷声”奥拉迪波和另一名防守中场,后卫线有“羚羊”奇杜、“野猪”阿布巴卡尔、“巨蜥”阿德巴约。
“尼日利亚的身体天赋是非洲球队里最顶级的,速度力量都不缺。但他们心态不稳,越打到后面越容易崩。今天是首战,他们最拼、最齐整、心气最高。”罗冠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所以我先说一条——不要激怒他们。非洲球员一激就炸,炸了反而把野性全逼出来,不值当。我们的打法是顺其自然——该防就防,像一面墙;该攻就攻,像刮风下雨。让他们跟着我们的节奏走,别被带着跑。”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还有——不用讲什么友谊。这批人都在法甲英超踢球,眼里只有钱。你客客气气踢一场输了,他转身就忘了你是谁。你要赢了,他才把你当回事。”
施奈安往前走了半步。“张顺——柴进的左后卫缺你顶上,压上去的时候能回得来,这是你今天唯一要做的事。林冲、武松,中场左侧交给你们两个人,压制‘巨蜥’阿德巴约的助攻,他上来了你们就打他身后。关胜,你跟‘野猪’的对抗会持续一整场,不要跟他斗气,他越凶你越要沉住气。”
关胜坐在长凳上,把护腿板最后一道魔术贴拉紧,点了一下头。
首发十一人走出球员通道的时候,草皮上的水汽还在蒸腾,阳光从西侧看台的顶棚边缘切进来,在草皮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尼日利亚队的队员明显比梁山队高出一截,肩膀更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短袖球衣下鼓胀着。
开球之前,双方队长在中圈握手。宋江身高1米69,他的手比“影子”伊赫纳乔的手小了一圈,但握上去的力道不输。
裁判吹响了哨子。
尼日利亚开球。猎鹰把球回传给影子伊赫纳乔,转身就往禁区方向冲——不试探,不留力。影子带了两步,一脚斜长传找到左路的毒蛇奥克利。毒蛇接球时已经甩开卢俊义两个身位,沿边路狂奔,像一道绿色的闪电。孙立从禁区横移补防,毒蛇急停变向走内线,孙立提前卡住了线路,不让他进禁区,逼向边线。毒蛇在底线附近强行传中,晁盖双拳击出。雷声在禁区外迎球远射,偏出右侧立柱。
尼日利亚的第一波进攻用了不到二十秒。绿色方阵的鼓声炸裂开来,像暴雨敲打铁皮屋顶。
不到一分钟,宋江直传,小李广回敬了一脚射门,打在野猪阿布巴卡尔身上弹出底线,附加了一个角球。
双方便以此为基调展开了快速对攻,比昨晚结束的英阿大战一点也不逊色。
第8分钟,孙立在左路截断了花豹萨尼的突破线路,张顺从侧后方插上来,脚尖一捅把球捅走,萨尼倒在地上向裁判伸手,裁判没有理会。张顺带球沿着花豹身后的空白地带奔突,影子和雷声追赶过来,张顺把球传给前面的的武松,继续往前跑——他的传球带着提前量,让武松可以不等球落地直接带球向前。
武松接球蹚两步便到了禁区前,巨蜥阿德巴约已经贴了上来。这个边后卫身高1米85,臂展极长,像一面墙横在武松面前。武松左脚把球往回一扣,身体向回晃,右脚却猛然往前一蹚,一个踉跄便往底线下。巨蜥长得粗壮,脚下却很灵活,转身又贴上来,只卡内线不上抢。武松连晃两晃甩不掉巨蜥,回头瞥见野猪阿布巴卡尔也协防上来,张顺和关胜已包抄到禁区前沿,便猛然往前一栽,骗得巨蜥重心跟着前倾,左脚往回一扣,腰一旋转回身来,右脚一挑把球从野猪头顶上传进禁区上空。动作太猛,自己也失去平衡坐倒在地上。
关胜大步闯进禁区,被回追的雷声和另一名中卫双双夹住。张顺无人盯防切入禁区,见守门员张开双臂出击而来,便把球高高顶起,吊进空门。左后卫羚羊奇杜紧急回撤补门,只差一步没有救到球。
1:0,开场不到十分钟,中国队领先打进一球。
张顺落地翻滚了一圈,被武松一把拉起来。他没有跑向角旗,原地跳起来双手握拳朝中国球迷区吼了一声。队友们涌上来,有人拍他的后脑勺,有人搂他的肩膀。替补席上柴进也跑进场内,双手使动摩挲他的光头。
尼日利亚追回来的队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张着大嘴喘气。野猪阿布巴卡尔转身从张顺身边经过,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张顺没理他,跑回左后卫位置。比赛重新开始。
上半场剩余时间,双方在中场展开激烈绞杀,拼得人仰马翻。雷声奥拉迪波像一台割草机在中场横着扫,每一次对脚都带着要把对手掀翻的力道。吴用两次被雷声的膝盖碰到大腿,裁判只出示了一张黄牌,吴用从草皮上爬起来继续跑。双方两三分钟就完成一次攻防转换的回合,但梁山队都是从局部发起进攻,次数比尼日利亚多了一倍以上。
第23分钟,猎鹰前场接到球,回作给左路插上的雷声奥拉迪波,雷声30米外一脚远射打在横梁上弹回,震得球网晃了一分多钟。猎鹰跟上补射,在秦明阻挡下偏出门柱。
第31分钟,花荣摆脱羚羊盯防右路传中,关胜跃起头球攻门,重重地砸在门柱上弹回,野猪大脚解围踢出边线。
第43分钟,孙立再次铲球把猎鹰放倒,领到一张黄牌,猎鹰爬起来盯着孙立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开。影子主罚禁区前沿任意球,被晁盖托出底线。
上半场结束,1:0。
6
下半场一开始,尼日利亚就露出了獠牙。
花豹萨尼和毒蛇奥克利从边前卫的位置猛地前压,变成了两把斜插的尖刀;猎鹰埃泽始终钉在禁区最前沿,像一根楔子凿进梁山队的防线;影子伊赫纳乔更是前提到了前腰位置,几乎贴在了梁山队后腰林冲的脸上。四二三一变成了近似四二四的狂攻阵型,尼日利亚人要在一口气里把比赛碾碎。
梁山队的防线被压到了禁区前二十米的狭窄区域里,三条线收得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但每一次解围之后,这张弓立即就把箭射出去——就地反击,绝不拖泥带水。尼日利亚后场留的人不多,不得不一次次用犯规来刹车。野猪阿布巴卡尔在禁区前沿拉倒花荣,裁判出示黄牌;三分钟后,羚羊奇杜铲翻林冲,又一张黄牌。尼日利亚中后场被迫回撤补防,刚压上来的阵型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着,硬生生拉了回去。
尼日利亚的进攻有半数依赖猎鹰埃泽的头球。但这一天,猎鹰的翅膀被剪断了。
张顺比猎鹰矮了半头,但弹跳高度与他不相上下。更关键的是,张顺的跑位和对头球落点的预判带着天生的嗅觉,而猎鹰只是单凭体能。每一次角球、每一次传中,张顺总能比猎鹰提前半步卡到位,抢到落点把传球顶出危险区;靠近禁区的,晁盖高高跃起,双掌把球摘走。猎鹰三次起跳,三次被张顺压在身后,最后一次落地时他狠狠捶了一拳草皮,草屑溅起来,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第52分钟,宋江在后场预判了影子的助攻线路。影子刚抬脚要把球塞给禁区右侧的毒蛇,宋江已经提前启动,像一把预先埋伏好的闸刀,把球截了下来。他带了两步,雷声奥拉迪波从侧面扑上来,宋江没有硬扛,等雷声重心前倾的瞬间,转身从他身侧抹了过去,右脚一推,球到了右路花荣脚下。
花荣接球,加速推进。
羚羊奇杜从侧面贴上来,他的速度确实快,但花荣更快。左脚一拨,右脚一扣,人球分过,奇杜被甩在身后,花荣切入禁区肋部。野猪阿布巴卡尔迎面挡住去路,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花荣没有减速,侧身一突,然后——倒踩七星——球往侧后一拨,身体像一扇门从野猪身侧转了过去。过了野猪,花荣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门将。
野猪情知不妙,转身从侧后方飞铲过来。他的身体在空中平展,鞋钉亮着寒光,连人带球把花荣铲翻在地。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他跑向事发地点,从口袋里掏出黄牌,举向野猪——然后手指向场外,亮出红牌。尼日利亚队员都围拢过来辩解,裁判不容分说,在红牌另一面下了阿布巴卡尔的名字。野猪站在原地,双手抱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转身走下球场,不再争辩,没有咆哮,只是肩膀垮了下去。
任意球。禁区前沿右侧,距离球门二十二米。
吴用站在球前。他没有看球门,先看了人墙。尼日利亚排了五人,猎鹰站在最边缘,庞大的身体死死贴住了张顺。吴用用左脚量了两步,退三步站定,深吸一口气。助跑——左脚内侧搓在球的右下方——球飞起来,带着强烈的内旋绕过人墙上方,向后点急速下坠。
张顺从猎鹰身边滑脱,像一条鱼从网眼里钻了出去。他转身,冲出人群,高高跃起,额头结结实实地蹭在球皮上,冲顶后角。守门员飞身扑救,指尖擦到了球皮,但球的角度太刁,从他手边穿过,撞入网窝。2:0。
张顺落地,顺势连翻三个跟头,一直翻到场边。他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向看台上的红色方阵示意。队友们涌过来,击掌,拍肩,撞胸。看台上红旗招展,锣鼓声骤然拔高,像一锅烧开的沸水,无数只手打出“V”字手势。
少一人又失一球,尼日利亚没有崩溃。相反,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被激发了出来。
接下来十几分钟,尼日利亚的攻势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野性。猎鹰和秦明连续三次空中对抗,每一次都像两辆满载的卡车迎面相撞,草皮上簌簌地震。花豹萨尼的一次传中被孙立挡出底线,角球开到门前,影子伊赫纳乔甩头攻门,晁盖单掌把球托出横梁,身体撞在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卢俊义在防守毒蛇时吃到黄牌——毒蛇已经过掉了他,卢俊义伸脚一绊,裁判掏牌时他没有辩解,只是退了两步,把球衣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第65分钟,宋江再次在后场断球。雷声和影子同时扑上来,宋江没有慌,等两人重心交错的瞬间,把球从他们之间唯一的缝隙里捅了出去。吴用接球,分到右路花荣脚下。花荣沿边路全速推进,羚羊奇杜贴身紧跟,两人的球鞋钉在草皮上刨出一道道土痕。花荣在底线前急停,羚羊的重心被甩了出去,花荣晃过他,起脚传中——球带着强烈的外旋飞向门前,高度掠过回追的花豹头顶,精准地落在点球点附近。
尼日利亚禁区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张顺从中路插上,巨蜥阿德巴约与他同时跳起,但张顺比他高了半头——不是身高,是弹跳,是时机,是猎手对落点那种天生的贪欲。他的额头重重地砸在球皮上,这一次不讲角度,只有速度,球像一颗炮弹从守门员身畔穿过,飞入网窝。
3:0。世界杯首战,张顺上演了帽子戏法。
他站在原地,看着球网里滚动的皮球,没有吼叫,没有奔跑,只是慢慢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向看台挥了两下。宋江第一个跑上来抱住他,然后是武松、花荣、吴用、孙立——所有人聚在角旗处,扭了一段大秧歌。看台上中国区的锣鼓声震耳欲聋,球迷们跟着节奏扭起来,红色的方阵在墨尔本的冬夜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剩余二十分钟,尼日利亚攻得更加急躁。雷声奥拉迪波两次强行远射,一次偏出横梁,一次被晁盖稳稳扑住。毒蛇奥克利一次边路过人,踩到卢俊义脚背被吹犯规,他转身一脚踢在角旗杆上,吃到黄牌。影子伊赫纳乔的直塞两次直接传到秦明脚下——那不是传球,是投降。
但乱踢有时有乱踢的道理。
第85分钟,影子在后场一脚长传找到猎鹰。猎鹰背身接球,孙立和秦明从两侧夹击,他的身体被挤在中间,几乎失去平衡,右脚脚后跟一磕,球从孙立和秦明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毒蛇奥克利从禁区前沿右侧幽灵般插上,抢在卢俊义封堵之前,迎球推射近角。晁盖扑出去,慢了半拍,球从他腋下穿过,打在近门柱内侧,弹入球网。
3:1。
毒蛇没有庆祝。他从球门里捞出球,夹在肋下,转身往回走,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霜的铁。
终场哨响。3:1,中国队首战告捷。
队员们站成一排,向红色方阵鞠躬。锣鼓从开场到终场没停过,敲了九十分钟,每一声都砸在草皮上,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张顺被簇拥着走向场边,施奈安把一瓶水递给他,瓶身上凝着水珠。
“三个球,”施奈安说,“跑了一万一千米。”
球员通道的电视屏幕正在回放集锦——头球吊射、冲顶远角、鲤鱼跃龙门,三个进球,三种方式。张顺路过时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