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走在前头,脚步踩进松软的土里,发出轻微的噗声。他的虎皮袄裹得严实,左耳的祖龙牙耳坠随着步伐晃动,在光下闪过一点冷白。阿溟牵着他,手指始终没松,另一只手虚按在腰间匕首柄上。苍夙落在最后,战甲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他目光扫过地面,留意着一切不自然的痕迹。
他们刚走下丘陵,前方是一片开阔坡地,野草齐膝,远处山影模糊在天边。没有路标,也没有人迹。可就在阿狰抬脚跨过一截倒伏的枯木时,他忽然停住了。
地面颤了一下。
很轻,像远处有重物落地,又像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阿狰蹙眉,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土。他没说话,只是小手悄悄往母亲腰侧挪了半寸,像是要藏进去。
“怎么了?”阿溟察觉动作,低声问。
阿狰抿唇,声音压得很低:“地底……有东西在动。”
话音未落,他左耳耳坠突然发烫,紧接着胸口一热——那不是火烧的感觉,而是一种沉闷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温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前衣料,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是它在响。
祖龙印在示警。
几乎同一刻,驭兽铃轻轻一震,铜舌撞出半声脆响,又戛然而止。
苍夙一步跨到前方,战甲泛起微光。他右手已搭上剑柄,指节绷紧。阿溟也瞬间侧身,将阿狰护在身后,七根巫骨绳在腕上滑动一圈,指尖滑向龙鳞匕首的刃槽。
三人成三角站定,再不前行。
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黑痕。
不是云层撕裂,也不是雷电劈落,而是空气本身像布帛般被硬生生扯开,露出里面翻涌的暗红气流。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跌出,砸在二十步外的草地上,激起大片尘土。
那人落地时滚了半圈才停下。道袍破碎,血迹斑斑,左臂软垂,右掌撑地,指缝间渗出黑红。他抬起头,脸上沾满泥灰与血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住三人,尤其是站在中间的那个孩子。
“你们……”他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板,“逃不掉。”
阿狰往后缩了缩,靠紧母亲。他看见那人眼里的火,不是愤怒,是恨到了极点后烧出来的灰烬。
“我已联络血刀门、毒蝎帮。”玄霄掌门咳出一口血沫,仍撑着不肯倒,“共布诛妖大阵。此番……必灭你父子之魂!”
风忽然停了。
草叶不再摇晃,连远处飞过的鸟影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这句宣告,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面。
阿狰呼吸一滞。他没听懂所有词,但他听懂了“抓我”。
他后退半步,本能地挡在阿溟身前,小小的身体往前挺着。银发无风自动,一缕贴上额角,瞳孔微微收窄,成了极细的竖线。他耳朵微动,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娘,”他低声说,声音有点抖,“地下……很多人在哭。”
不是真哭,是那种埋得太深、压得太久的呜咽,从土层底下渗出来,钻进他的骨头里。他分不清是人是鬼,但那声音让他想捂耳朵,又不敢动。
苍夙眼神一厉,断刃龙渊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他一步踏前,战甲凝出一层薄雾般的光膜,将妻儿罩在后方。“你命不该存。”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玄霄掌门咧嘴笑了,血顺着嘴角流下。他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指向阿狰,指尖颤抖却不肯落下:“你体内的印……本该归我派所有。祖龙道果,岂容一个野种玷污?这一世,我要亲手炼化你魂魄,登顶山海榜第一!”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剧烈抽搐。伤口崩裂,血从肩头喷出,染红半边残袍。他咬牙撑住,竟还能抬头冷笑:“你们走不了多远……阵法已在筹备……大地脉动已被锁死……你们逃不掉……”
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大口血,身体向后仰去。就在即将倒地的瞬间,整个人化作一团黑烟,扭曲升腾,顺着那道虚空裂隙钻了进去。黑烟消散,裂痕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一股焦灼的气息,混着血腥味,在风里飘了片刻。
乌云不知何时压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色被厚重阴云遮蔽,阳光彻底消失。远处山峦间响起闷雷,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吼。风变得冷了,吹得草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千百双脚在逼近。
阿狰抱住母亲的手臂,小脸埋进她腰侧。他没哭,也没喊,只是牙齿轻轻磕了一下下唇。
“他们要抓我。”他说。
阿溟没动。她左手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腕,右手仍按在匕首上,指节发白。她眉骨到耳垂的淡粉色巫纹微微一闪,像是血脉被唤醒了一瞬,又迅速隐去。她没说话,只是把阿狰往怀里带了带。
苍夙缓缓收剑回鞘。金属摩擦声很轻,却带着决断之意。他站在最前方,背脊挺直,银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颈侧。他望着玄霄掌门消失的地方,眼神沉得像深渊。
“不能再走。”他说。
阿溟点头,终于开口:“我们得守住这里。”
“等风来。”苍夙说,“等他们露头。”
三人原地立定,不再前行。他们的影子被压低的云层吞没,身形融入荒野之中。阿狰站在父母中间,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他能感觉到,地底的哭声还没停。
阿狰的小手悄悄握紧了腰间的驭兽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