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里外的一处幽谷,岩壁如刀削般直立,底部陷进地面数丈,形似一口倒扣的巨锅。谷底中央有块平坦黑石,四周杂草不生,地面干裂,像是被什么烧过多年。四道身影陆续落下,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
玄霄掌门最先现身。他从黑雾中踉跄走出,左臂仍软垂着,右掌按在腰间玉瓶上,指缝间渗血未干。他抬头环视,目光扫过三张面孔,声音低哑:“到了。”
赤霄真人站在东侧,焦炭般的右手滴着黑岩浆,地面被腐蚀出细小坑洞。他盯着玄霄掌门,眼里烧着火:“你败了?”
“不是败。”玄霄掌门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卷暗红符纸,“是退。阵未成,强攻只会送命。”
血刀门主冷笑一声,披风甩动,露出腰间七把弯刀。他身形矮壮,脸上横着三道旧疤,说话时嘴角抽搐:“你说要布阵,可我听说那孩子能号令百兽,连你都逃出来,还指望我们去送死?”
毒蝎帮主没说话。她站在西角,绿袍贴身,身形模糊,像一层浮在地上的薄雾。她只轻轻抬手,指尖弹出一只半寸长的黑蝎,落在掌心爬行。
玄霄掌门不急。他将符纸摊开在黑石上,用四枚铁钉固定四角。纸上绘着山川脉络,线条泛着暗光,七处交汇点标着血色圆圈。
“禁山外围七处地脉口。”他指着图,“需三派各守其一,埋下吸血玉瓮,设坛立桩。七眼齐开,方可引动诛妖大阵。”
赤霄真人一步上前,岩浆手拍向图卷:“为何不现在杀过去?我愿带人强攻!只要烧尽那片山谷,不怕他们不出来!”
“你蠢!”玄霄掌门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那孩子体内印成,祖龙气已显。你拿什么破他的护体光罩?再冲一次,死的就是你。”
赤霄真人喉咙滚动,右手滴落的岩浆溅到图上,嗤地冒起青烟。他没收回手,却也没再说话。
血刀门主盯着那图看了片刻,忽然问:“祭阵眼,要多少血?”
“百人精血,炼化入瓮。”玄霄掌门收起怒意,语气转缓,“你若肯出力,事成之后,我许你炼化其中三十人精血,助你突破瓶颈。”
血刀门主眼神一亮。他舔了舔嘴唇,低声笑起来:“好。”
毒蝎帮主这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面:“我要什么?”
“青石村。”玄霄掌门看向她,“归你掌控。任你取用仆役、建坛养蛊,十年不动你分毫。”
毒蝎帮主指尖的黑蝎突然竖起尾针,轻轻一抖。她没点头,也没拒绝。
“但我有一问。”她缓缓道,“凡人血浊,怨气杂乱,如何激活阵眼?”
玄霄掌门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舌残缺,表面刻满锁龙纹。他将铃放在图中央,低声道:“须选‘有恨之民’。心中积怨者,自愿奉血,其魂与阵共鸣,方能真正锁住龙脉。”
毒蝎帮主嘴角微扬:“那就得有人去说动他们了。”
“那是你的事。”玄霄掌门收起铜铃,“我只要结果。”
赤霄真人突然插话:“等阵布好,何时动手?”
“七日之内。”玄霄掌门指向图上最北一点,“先调集门下精锐,连夜设坛。我已命人在各处备好玉瓮,今夜就动。”
血刀门主咧嘴一笑,抽出一把弯刀插进黑石:“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走。”
“慢。”玄霄掌门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尊黑陶鼎,不过尺高,鼎身布满裂纹。他将鼎置于图上,又从指尖逼出一滴血,落进鼎中。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也各自划破手指。
血刀门主一刀割开掌心,鲜血涌出,滴入鼎内。赤霄真人用岩浆手硬生生挤出一缕黑血,混着脓液落入鼎中。毒蝎帮主则让掌心黑蝎咬破自己指尖,毒血缓缓渗出,滴落无声。
四滴血汇于鼎底。
玄霄掌门结印,口中念出短促咒语。黑陶鼎骤然震颤,火焰自内燃起,呈幽绿色,映照四张面孔——一张苍白阴鸷,一张焦黑扭曲,一张狰狞贪婪,一张冰冷如蛇。
火焰升腾,缠绕鼎身。四人同时开口,声音低沉而整齐:“共诛妖童,共享道果。”
火光猛地一涨,随即熄灭。
黑陶鼎咔地裂开一道缝,不再燃烧。四人收手,谁都没看谁,却都明白——盟约已成。
玄霄掌门收起图卷和碎鼎,转身便走。他脚步缓慢,背影佝偻,显然伤势未愈,但仍一步步走入岩壁阴影,消失不见。
赤霄真人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原地多停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右手,忽然冷笑一声,腾空而起,朝南疾掠而去,身后拖出一道黑烟轨迹。
血刀门主招呼也不打,翻身上了一头早已等候在谷口的黑鳞巨蜥。巨蜥嘶吼一声,四爪刨地,奔向西线方向,速度快得掀起尘浪。
毒蝎帮主最后动身。她没走陆路,而是双足离地,整个人化作一团绿雾,贴着地面飘出幽谷,方向直指北麓村落边缘。
黑石上,只剩那张被岩浆烧出小洞的图卷,一角还钉在碎铁钉上,微微颤动。风穿过岩缝,发出低鸣,像某种预兆。
远处山峦静默,天空依旧阴沉。禁山外围的七处地脉口无人踏足,吸血玉瓮尚未埋下,村民仍在屋中安睡。一切还未开始。
但谷底黑石上的血迹正缓缓渗入裂缝,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往地下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