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青石村的屋顶还浮着一层灰白水汽。鸡鸣刚歇,灶火未起,村口老槐树下却已聚了十来个村民。他们裹着粗布袄子,手里攥着锄头扁担,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脊背比往日挺得直了些。他左眼浑浊,右眼眯成缝,扫过人群,嗓音沙哑:“都来了?好,好。”
“村长,这大清早的叫我们来干啥?”庄户汉子王大柱搓着手问,“地里活儿可等着呢。”
“是啊,昨夜雨后土松,正该翻地。”另一个妇人附和。
老村长抬起拐杖,轻轻一点地面。那杖头雕着一圈古怪纹路,在晨光里泛出一丝暗红,转瞬即逝。“地不差这一时。”他低声道,“昨夜我梦见山神显灵,祥光落于北谷,照得满山通明。山神说,凡入谷者,病痛尽消,寿增十年。”
人群一静。
“真……真的?”王大柱半信半疑。
“我一把年纪,还能骗你们?”老村长咳嗽两声,袖口微动,露出一截刺青般的暗纹,又迅速藏回衣中,“山神还说,若不去,灾祸将至全村——牛死猪瘟,田地荒芜,连房梁都会塌。”
妇人脸色变了。有人低头嘀咕:“山神脾气怪,惹不得……”
“可那山谷……”一个年轻后生小声开口,“不是禁地吗?听说夜里常有怪声。”
“禁地?”老村长冷哼一声,“那是旧话!如今山神开恩,赐福之地,哪还有禁?你不去,别人去,福气就归人家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拐杖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节奏沉稳。走了几步,回头见众人未动,眉头一皱:“怎么,不信我这个老头子?那就等着瞧吧。”
说罢继续前行。
人群迟疑片刻,终究有人迈步跟上。先是王大柱,接着是几个妇人,再后来,整支队伍慢慢挪动起来。他们穿过村巷,踏过溪桥,沿着山道向北谷方向行去。没人再大声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湿泥上的噗嗤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
山谷入口在两座陡坡之间,常年阴冷,草木稀疏。此时雾气更重,像一层灰纱蒙在谷口。村民停住脚步,面露惧色。
“就……就在里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问。
老村长站在最前,背对着众人,没回头:“进去,福气就在前头。”
他抬起手,似在指路,又似在掐算什么。袖口再次滑开,那暗纹在雾中隐约可见,形如锁链缠绕龙身,一闪而没。
队伍终于开始进入谷地边缘。几个胆大的男人走在前头,其余人紧随其后,脚步越来越快,仿佛怕被落在外面。老村长始终领先几步,步伐稳健得不像个七旬老人。
而在山坡另一侧的林子里,阿狰突然拽住阿溟的衣角。
“娘。”他声音很轻,手指紧紧抠着靛青色布料。
阿溟低头看他。孩子仰着脸,银发被晨露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深处似乎有光闪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怎么了?”她问,语气依旧冷淡,但蹲下了身,与他平视。
“那个爷爷。”阿狰指着远处队伍前方的老村长,“身上味道不对。”
阿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老村长正抬手示意村民继续前进,动作果断,毫无迟疑。她眯起眼。多年猎户经验让她对人的气息极为敏感——那人今日走路的姿态太稳,呼吸太匀,不像平日里喘着粗气、靠拐杖撑着的老病躯。
而且,她记得清楚,昨天傍晚,老村长还坐在祠堂门口晒太阳,咳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你别怕。”她伸手抚了抚阿狰的虎皮小袄,指尖掠过腰间七根分色巫骨绳,确认它们都在原位。
这时,苍夙从林后走出。他披着破损玄色战甲,银白长发束在脑后,脸色沉静。他看了一眼山谷方向,又看向阿溟:“去哪?”
“不知。”阿溟站起身,目光未移,“但不能坐视。”
苍夙没再问。他走到母子身边,一手护住阿狰肩头,一手按在断刃龙渊剑柄上,眼神已转为警戒。
“要拦他们?”他低声问。
阿溟摇头:“先看。”
三人隐入灌木之后,顺着坡势缓缓移动。脚下枯枝被刻意避开,脚步轻得如同狸猫踏雪。他们绕过一片荆棘林,穿过一道浅沟,最终停在山谷东侧的坡地上。此处视野开阔,能看清整支队伍的动向。
村民已行至谷口中央。老村长停下脚步,举起拐杖,指向谷内深处。
“山神赐福之地,就在此处!”他高声宣布,“大家围成一圈,闭眼祈福,自有祥光降临!”
村民们依言散开,有些犹豫,但还是照做了。他们背对背围成一个大圈,低头闭目,口中喃喃念着平日拜神的词句。雾气缭绕中,他们的身影模糊不清,像一群被牵线的傀儡。
阿狰靠在阿溟怀里,小声说:“他们不该在这儿。”
阿溟没答。她盯着老村长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右手正悄悄摸向怀中,似在取什么东西。她左手无意识地掠过巫骨绳,指尖触到第三根红绳时微微一顿。
苍夙察觉她的动作,低声道:“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阿溟目光未动,“但这场‘赐福’,不是为了他们。”
三人静静伏在林后,没有上前,也没有退走。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阿狰把脸埋进母亲的衣襟,不再看外面。
老村长站在人群中央,缓缓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铃。铃舌残缺,表面刻满细密纹路。他将铃举过头顶,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
山谷外的林子里,阿狰突然抬起头,瞳孔缩成一线。
阿溟立刻察觉,一手将他搂紧。
苍夙的手已完全覆上剑柄,指节发白。
老村长放下铜铃,嘴角微微扬起。他转身面向山谷深处,拐杖重重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吉时已到——请神降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