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喊声如同钉子般扎进空气,余音未散。村民围成的圈子静得像死水,闭着眼,低着头,双手合十或搭在前人肩上,嘴里念着不成调的祷词。雾气从谷底往上爬,缠住他们的脚踝,慢慢吞上去。
阿狰突然仰起头。
他原本把脸埋在阿溟的衣襟里,小手攥着她腰间的巫骨绳,指节发白。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抬头,银发被劲风掀开一瞬,露出左耳那枚祖龙牙耳坠——正泛着滚烫的微光。
“娘。”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手指抠住阿溟的衣角,用力一拽。
阿溟立刻低头。她蹲得比刚才更低,视线与儿子齐平。孩子脸色发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瞳孔缩成一条窄缝,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远又极近的东西。
“地底……在咬我。”他说。
苍夙站在母子前方半步,听见这句话,右手已经按上断刃龙渊剑的柄。他没回头,只低声问:“怎么了?”
阿溟没答。她一手搂紧阿狰,另一只手迅速探向他的耳坠。指尖刚触到,就缩了回来——太烫,像烧红的铁片贴在皮肤上。她再摸阿狰的后颈,也是滚热,脉搏跳得急而乱,一下下撞着她的掌心。
她抬眼看向苍夙。两人目光一碰,便明白了。
不是错觉。
脚下土地开始震颤。很轻,若有若无,像远处有千军万马踩过地皮,又像某种巨物在地下翻身。普通人察觉不到,但猎户出身的阿溟能分辨——这不是山体滑坡前兆,也不是野兽群奔袭的动静。这震动有节奏,带着一股沉闷的压迫感,仿佛大地本身正在呼吸。
苍夙缓缓半跪下来,左手掌心贴地。他右眼下那道金色龙纹微微发亮,血脉深处传来一丝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它认得出我。”他低声道,语气冷了下来。
阿狰喘了口气,靠在母亲怀里,手指指向谷中央那圈村民。“那里……下面有东西要出来。”他声音发颤,“它……讨厌爹爹的味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祖龙印再次发烫,热度顺着脊背窜上来,阿狰闷哼一声,整个人往阿溟怀里缩。
阿溟立刻撕下衣角一角,从水囊蘸湿,敷在他额头上。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可那股躁动仍在体内翻搅,像有无数根线在拉扯他的骨头。
“不动。”阿溟沉声说,手指掠过腰间第三根红绳,确认它完好无损,“先看。”
苍夙没再说话。他拔出断刃,插入身前泥土中。剑身没入三寸,嗡的一声轻鸣,随即地面那股震荡似乎被引走了一部分,变得轻微了些。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显然也在承受压力。
三人呈三角之势隐在灌木之后。阿狰蜷在阿溟怀中,双手紧紧握住驭兽铃,铃舌未响,但他能感觉到百兽的气息在远处躁动,狼群停步,鹰隼盘旋不落,连地底穿行的蛇类都改变了方向——它们也察觉到了什么,正本能地退避。
谷中,老村长仍站在人群中央,铜铃举在胸前,嘴唇微动,似在默念口诀。他脚下那块岩石表面浮现出极淡的纹路,形如锁链缠绕龙身,一闪即逝。
阿狰盯着那个位置,忽然打了个寒战。
“它醒了。”他喃喃道。
阿溟搂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预警。她想起小时候独自进山打猎,林子里明明没人,却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那种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
苍夙盯着那枚铜铃。他虽失忆八年,但战斗本能从未消失。眼前这一幕,让他想起了锁龙渊外的某次围剿——敌人也是这样,用阵法掩盖杀机,等他踏入陷阱才猛然发动。
“他们只是幌子。”他低声道,“真正的目标是这里。”
阿溟点头。她早就不信什么山神赐福。老村长今日举止异常,步伐稳、气息匀,根本不像个病弱老人。而且,他袖口那道暗纹,她看得清楚——是玄霄派的锁龙符文,刻在拐杖上也就罢了,竟还烙在皮肉里。
这是死忠。
阿狰忽然抬起手,指着谷底一处裂缝。那里本该是干涸的河床,此刻却渗出一丝黑气,极淡,混在雾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能捕捉到——那黑气在动,像活物般沿着地脉游走,正一点点汇聚向村民脚下。
“它在吸。”他说,“吸他们的气。”
话音未落,祖龙印再度灼烧,阿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阿溟急忙用拇指擦去,发现他体温更高了。
“撑住。”她低声说,将湿布重新敷上他额头,“娘在这儿。”
苍夙握紧剑柄,银发无风自动。他能感觉到地脉中的异动越来越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试图冲破束缚。而那东西,明显对他怀有敌意。
他不再犹豫,低声说:“若敢犯吾亲子,纵死亦焚你神魂。”
话音落下,断刃龙渊剑嗡鸣不止,剑身裂痕中隐隐透出金光。他以剑镇地,将更多震荡导入兵器之中,替阿狰分担压力。
阿狰靠在母亲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他依旧盯着谷底,眼神清明却带着疲惫。他知道危险还没来,但已经在路上了。那东西在等,在蓄力,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不想逃。
他要看着它出来。
阿溟察觉到儿子的情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她明白,这孩子从小被当成妖童追杀,早已学会在恐惧中挺直脊梁。她不会抱他躲开,也不会骗他说没事——她只会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面对。
苍夙站起身,挡在母子之前。他不再看谷中人群,目光锁定地面那道裂缝。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刀剑之间,而在谁更能忍耐这沉默的逼近。
地底那股震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阿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金光。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腕。
阿溟反手握住他。
苍夙的剑,始终未离鞘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