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的指尖还抵在岩壁上，掌心下的石面微微震颤，像是有东西在地底缓缓翻身。他喉咙发干，刚才那阵灼烧从耳坠一路烫到脊椎，现在虽退了些，却像炭火埋进肉里，闷着不散。他没松开驭兽铃，小指勾着铃绳，虎皮袄子蹭着冰冷的岩石，额角的汗滑下来，滴在膝头。
他想再试一次。
左手悄悄抬起，拇指蹭过铃舌边缘。可就在他要拨动的瞬间，整片山林的虫鸣戛然而止。不是安静，是连风都停了。地下那些平日窸窣穿行的鼠蚁、盘根错节的蚯蚓——全没了动静。连最不怕死的地蜈蚣，也早在一刻前就钻得不见踪影。
他知道，它们怕。
不是怕人，是怕地底下正在苏醒的东西。
他咬住下唇，把脸转向谷底。雾气更浓了，村民围成的圈还在原地，老村长举着铜铃，嘴皮微动，声音听不清，但每一次开合，脚下那块石头上的纹路就亮一分。黑气顺着裂缝爬升，越来越粗，像藤蔓缠住人的脚踝，一寸寸往上爬。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忽然，一阵冷风掠过石林。
不是从山谷吹来的湿雾风，是带着雪味的山巅寒流，刮得枯枝乱响。月光被云层遮住，地面浮出一行蹄印，浅淡如霜痕，自远处而来，直抵他藏身的巨岩前停下。
白鹿老妪站在那儿。
她没发出一点声响，左眼蒙着白绫，右手拄着鹿角杖，杖尖刻着的符文泛着微光。月白衣袍无风自动，整个人离地三寸，悬在半空。
阿狰猛地抬头。
她没看他，先蹲下身，一只手掌覆在他后颈。触手滚烫，祖龙印的热度透过皮肤直冲她掌心。她眉头一拧，低声说：“你已触到阵根。”
阿狰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她是山神那边的人，曾给过他一张破图，说过几句听不懂的话。但她从不多讲，来去如风。
“但它还没醒透。”白鹿老妪收回手，盯着他左耳的祖龙牙耳坠，“你还来得及听清它有多恶。”
她用杖尖划地，沙石分开，一道简略图形浮现：九个点环绕中央主眼，村民跪拜的位置正对其中一处。线条扭曲如锁链，又似某种巨兽的脉络。
“这是阵。”她说，“他们念的不是祷词，是催命符。每一声怨叹，每一次磕头，都在喂养地底的东西。”
阿狰盯着那图，手指抠紧岩缝。“他们在……求山神？”
“求？”白鹿老妪冷笑一声，“他们是被引着恨你。恨一个从小被追打的孩子，恨一个救过他们家走失牛羊的崽崽。有人告诉他们，你是灾星，是你引来旱涝瘟疫。他们信了。于是他们跪下，不是祈福，是放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万民之怨，积成煞气。这阵，靠的就是这个。你体内的东西……会引它暴起。它等的就是带龙息的人靠近。”
阿狰呼吸一滞。
“它专克龙族血脉。”白鹿老妪声音压低，“凡沾龙气者，踏入阵眼即遭反噬。轻则经脉逆流，重则魂魄被抽，化作阵中资粮。你爹娘若来，也会被吞。”
阿狰猛地摇头：“不会！他们不会让爹娘过来！”
“你不逃，他们就不会走。”白鹿老妪直视他，“你在这儿，他们就会守在这儿。而这阵一旦发动，第一个填命的，就是离你最近的人。”
阿狰嘴唇发白。
他想起昨天夜里，阿溟替他掖被角的手；想起苍夙背着他在月下练剑时的脚步声；想起母亲总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他嘴里，说自己不饿。
他们会来。
他们一定会来。
“那……”他声音发虚，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下面的人呢？他们……会痛吗？”
白鹿老妪没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谷底，看着那些闭着眼、双手合十的村民。有个老妇人膝盖发抖，却仍用力磕头；有个年轻汉子额头渗血，也不肯停下。
良久，她才开口：“比割肉剜心更甚。”
阿狰浑身一颤。
他知道割肉是什么感觉。去年冬天，他被村民追到山崖，摔断了手腕，骨头戳破皮肉露在外面。阿溟用烧红的刀剜出碎骨时，他咬着布条，疼得眼前发黑。可那只是片刻。
而这些人，是被一点点吸走生气，是被自己心里的恨意反噬，是明知道不对，却停不下来的疯魔。
“他们不是坏人。”阿狰喃喃道，“张叔给过我烤红薯，李婆偷偷往我家窗台放米……他们只是……信了谎话。”
“可谎话说多了，就成了刀。”白鹿老妪站起身，杖尖一点地面，阵图瞬间裂开，化作飞灰，“这阵不破，你留一日，他们就多死一批。你走得越晚，填进去的命越多。”
阿狰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攥着驭兽铃的小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爬山时刮进的泥。他想下令让百兽冲进去救人，可他知道不行。虫蚁都不敢靠近，狼群早已退到十里外，连最凶的黑虎都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听着，看着，记着。
“记住今日所闻。”白鹿老妪声音冷了下来，“莫信慈悲假面。有些话听着是为你好，其实是推你入坑。有些笑，比哭更毒。”
她转身，身影开始变淡，离地三寸的虚影缓缓升起。
“你不是妖童。”她留下最后一句，“你是被盯上的孩子。活着，就是反抗。”
蹄印随风消散，月光重新洒落，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阿狰仍蜷在岩石缝隙里，额头抵住冰冷的岩壁，呼吸变得极轻。祖龙印的热度没有完全退去，像沉在血里的炭，烧得慢，却一直烧着。他左手还紧紧握着驭兽铃，指节发白，铃舌未响。
谷底，老村长的铜铃终于敲下第一声。
“当——”
震得地底黑气猛然一缩，随即暴涨，如蛇昂首，直扑向村民脚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