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心跳却越来越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震得指尖发麻。
白鹿老妪走了,那句“活着,就是反抗”还卡在他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铁,咽不下,吐不出。
他不是妖童。
可又有什么用?虫蚁不敢近,百兽退避,连风都停了。他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那铃声,看着黑气顺着裂缝往上爬,缠上村民的脚踝,一点一点吸走他们的气。
他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不能逃。
他要是逃了,阿溟一定会追上来。她从来不会丢下他。哪怕全村人举着火把围山神庙,她也挡在他身前,一声不吭地站着。苍夙也不会走。他会站在她旁边,断刃横在胸前,银发被风吹得乱飞,右眼下的金纹一闪一闪,像随时要燃起来的火。
他们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
可他也不能让他们来。
他知道阵法专克龙族血脉。他知道只要沾着龙息的人靠近,就会被反噬,会被吞。他见过苍夙旧伤发作时的样子——脸色发青,冷汗直流,整条手臂都在抖。他也见过阿溟替他压住巫骨绳时,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他不能再让他们受伤。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山谷方向。雾太浓,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影子跪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头磕在土里。老村长站在圈中央,铜铃高举,每一次落下,地面就震一下。那震动顺着岩石传到他膝盖,钻进骨头缝里。
他想起昨夜。
阿溟蹲在他床边,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把被角掖紧。她说:“睡吧,娘守着。”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拉弓留下的茧,蹭着他脸颊的时候有点糙,却让他安心。
他还记得苍夙背着他走过月下的林间小路,脚步沉稳,一步一印。他趴在他肩上,听见他低声哼着一段调子,不成曲,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可每次听到,心里就静下来。
那些是他的家。
是他活下来的根。
他不能让这些东西被毁掉。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紧握驭兽铃的小拳头。铃舌没响,可他的手不再抖。指甲缝里的泥还在,虎皮袄子蹭着岩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低头,拇指一点点摩挲过铃身,粗糙的刻痕划过指腹。
我……不能让他们来。
他闭了闭眼。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得留下来。他得面对这个阵,面对那些黑气,面对老村长嘴里的“请神降福”。他逃不掉,也不想逃了。
可他也不能让阿溟和苍夙涉险。
所以,他必须守住。
守住这个地方,守住他们不来。
他把驭兽铃贴在胸口,布料隔着衣服压着铃身,凉意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口那团火。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湿土和腐叶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睁开眼,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我发誓……我要守住娘,守住爹。”
风穿过岩隙,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没再低头,目光直直望着山谷,望着那片被黑气笼罩的地方。
“我不怕了。”他说,“我要变强。谁也不能伤他们。”
话落,他没哭,也没颤抖。五岁的孩子,肩膀还窄,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守在悬崖边缘,守在风暴之前。
远处,铜铃又响了一声。
黑气猛地暴涨,扑向最前面那个磕头的老妇人。她忽然浑身一僵,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整个人抽搐起来。旁边的男人想扶她,刚伸手,自己的膝盖也软了下去。
惨叫还没出声,就被闷在了喉咙里。
阿狰看见了。他看见那黑气像藤蔓一样钻进人的脚心,往上爬,缠住小腿,越勒越紧。他看见有人开始流鼻血,有人嘴角溢出黑血,有人瞪大眼睛,却发不出声音。
他攥紧了铃。
他知道他现在救不了他们。
他没有力量破阵,没有本事驱邪,连一只狼都不敢召来。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穿着虎皮袄,戴着祖龙牙耳坠,手里攥着一个会响的铃铛。
可他有誓言。
他有想要护住的人。
他可以等。等阿溟发现不对,等苍夙察觉异常,等他们明白这里有多危险,就不会再靠近。而他,就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把他父母卷进来。
他慢慢松开一点手指,又重新握紧。铃舌依旧没响,可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响得让天地都听见。
风又起了,带着山外的气息——干草、尘土、还有远处村落的炊烟味。他闻到了。
那是家的方向。
他没回头,也没挪地方。他依旧坐在岩缝里,背靠着石头,手放在膝上,铃在掌心,温热的。他盯着谷底,盯着那些跪着的人影,盯着老村长高举的铜铃。
他不动。
他不逃。
他等着。
等着下一个铃声响起,等着下一个人倒下,等着他知道更多关于这个阵的事,等着他变得更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慌。只有一股沉下去的劲,像石头落进深井,无声无息,却再难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