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安静了几秒。
马喽手里拿着那张纸条,低头看着上面那行字。老本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压得重,纸背面能摸到笔尖刻出来的印子。
“我相信你。”
就四个字。
马喽眨了眨眼,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他喉结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嘴张开了又闭上。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拍。
“你他妈别这么认真行不行?”马喽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我就吹个牛,你搁这儿给我写纸条,搞得跟真的似的。”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但陈渊看见了——他塞的时候手指捏得很轻,没有把纸团压实,只是松松地拢成一团放进去。
老本抬起头,看着马喽。
“你家真有鸭子,”老本说,声音不大,但后排安静的时候谁都听得见,“你也真会干活。那就不是瞎说。”
马喽愣了一下。
“你见过?”马喽问。
“见过。”老本说,“上次你说周末要回去喂鸭子,周一早上你校服袖子上沾了三根鸭绒。我看见了。”
马喽低头看自己袖子。那三根鸭绒早就没了,但他还是看了好几秒。
猪哥在旁边啃完了最后一口鸭脖肉,把骨头扔进塑料袋里,抹了抹嘴。
“老本,你观察这么细?”猪哥说,“你该去当侦探。”
“不,”阿武说,“他该去马喽家鸭棚帮忙,帮他把全县最大弄起来。”
“行啊,”马喽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你们都来。我跟我爸说,请你们吃卤鸭头。”
“卤鸭头有肉吗?”猪哥问。
“鸭头肉最多的地方是舌头和脸颊,”阿武说,“一个鸭头能拆出来的肉大概不到二十克。”
“二十克?”猪哥瞪大了眼,“那不是就两口?”
“两口半。”阿武说。
鸡哥在旁边笑,他笑的时候会把脑袋往旁边歪,像个拨浪鼓似的晃。
“你算这个倒是算得清,”鸡哥说,“数学考试怎么不及格?”
“那不一样,”阿武说,“算钱和算题是两回事。题是别人出的,账是自己记的。”
这话说得有点道理。陈渊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几个人。刚才的安静劲儿过去了,后排又恢复了那种乱糟糟的热闹。但有什么东西变了——马喽的坐姿变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缩着肩膀往后靠,而是往前坐了一点,胳膊撑在桌上,手掌压着抽屉里那张纸条的位置。
午休铃响的时候,何极从前排走过来。
“你们刚才又吃什么东西了?”何极问,站在后排过道里,鼻子吸了两下,“一股卤味。”
“没吃,”鸡哥说,“是马喽身上的味。他家养鸭子的,腌入味了。”
马喽伸出手闻了闻自己袖子,笑了。
“好像是有点味,”他说,“早上出门急,没换衣服。”
何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别把教室弄得一股味就行,”何极说,“下午教务处要来检查卫生。”
“知道了。”鸡哥说。
何极走了。马喽从抽屉里拿出剩下的油纸袋,把里面最后两根鸭脖倒出来,分给了阿汪和小魏。空了以后,油纸袋底上汪着一摊油,卤料渣子粘在纸缝里。
马喽把油纸袋的口子折了两折,把那摊油封在里面,没有直接扔进垃圾桶,而是塞进书包侧袋里。
“带回去喂狗。”他说。
“你家有狗吗?”猪哥问。
“没有,”马喽说,“带回去扔家里垃圾桶。学校的垃圾桶下午要是被人翻出来,何极又得说。”
陈渊看着他折那个油纸袋的动作。折得很整齐,沿口压了两道,把油封得严严实实。这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干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英语老师有事没来,班长在前面坐着看纪律。后排几个人该睡觉的睡觉,该发呆的发呆。
马喽没有睡觉。
他把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把它展平。纸已经被揉皱了,展开以后上面全是折痕,但字还能看清。
“我相信你。”
马喽看了一会儿,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
他旁边的小魏凑过头来。
“写什么呢?”小魏问。
“没什么。”马喽把纸条折好,夹进英语书里。
快下课的时候,马喽突然转过来,看向陈渊。
“诶,”他压低声音说,“你觉得这事儿靠谱吗?”
“什么事?”陈渊问。
“就是那个,”马喽说,“全县最大那个。”
陈渊想了想。
“你现在家里有多少只鸭子?”
“不到三百吧,”马喽说,“我爸说今年冬天能到四百。”
“那离全县最大还差多少?”
马喽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镇上有家养了一千二的,”他说,“县城里有家更大,听我爸说有个冷库。”
“那还挺远的。”陈渊说。
马喽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是,”陈渊说,“你比你爸多会一样东西。”
“什么?”
“卤鸭脖。”
马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倒是,”他说,“我爸就会卖活鸭,杀好以后卖光鸭。卤味他不会弄,还是我上回跟我妈学的。”
“你妈会?”
“我妈以前在镇上卤味店干过,”马喽说,“后来不干了,回来养鸭子。她那手艺没丢,逢年过节卤一锅,亲戚都说好吃。”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真整起来,我妈算技术入股。”
下课铃响了。大家开始收拾书包。马喽把英语书塞进包里,那张纸条跟着书一起放了进去。
晚自习是语文。何极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坐在前面的同学都在刷刷地写。有人写想当医生,有人写想当老师,有人写想当科学家。
后排这边,猪哥对着作文本发了两节课呆,只写了一行标题,然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鸡哥写了半页纸,写的想当老板,开了个店卖电子产品,自己当总经理。
阿武写了一页半,写的想当会计,后面还专门写了为什么选这个职业——因为好找工作,而且有执照以后工资稳。
老本写了两页纸,写的是想当修东西的人,开个修理铺,啥都修。
马喽咬着笔帽,看着作文本。他写了几行,又划掉,又写几行,又划掉。
下课前十分钟,何极在班里转了一圈,走到后排的时候,看了一眼马喽的作文本。
马喽的作文只写了一小段:
“我想把我家的鸭棚扩到全县最大。这不是瞎吹。我家有三百多只鸭子,我妈会做卤味。我算过,要是能把冷库建起来,冬天也能卖,一年能多赚不少。”
何极看了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下课后,陈渊从马喽身边走过,瞥了一眼他的作文本。
最后一行写着:
“我得先把数学考及格,不然我爸不让我碰账本。”
马喽看见陈渊在看,把作文本合上了。
“别看了,”他说,“我也就写写。”
“你写挺好的。”陈渊说。
“比猪哥强,他写了一晚上就写了个标题。”马喽说,把作文本塞进包里。
大家陆续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后排几个人在收拾东西。风扇在头顶上转,吹下来的风带着旧木头和石灰的气味。
马喽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忽然又坐下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折好的油纸袋,看了一秒,又把它放了回去。
“走不走?”猪哥在门口喊。
“走。”马喽说。
他站起来,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的方向,然后又转回去了。
陈渊最后一个走。他收拾好桌面,走到后排马喽的位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桌面上还留着卤料的油印子,像一圈淡淡的阴影。
他回到自己座位,打开旧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有人想把鸭棚变成全县最大。这不是瞎吹。”
他合上本子,关上教室的灯。
门锁上以后,走廊里静了。教室后排还有一点卤味,淡淡的,混在风扇吹下来的灰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