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的黑气又涨了一截,像活物般顺着裂缝往上爬,缠住村民的小腿。有人开始抽搐,有人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却喊不出完整的音节。老村长站在人群中央,铜铃高举,每一下落下,都让地面震一震。那震动传到崖上,钻进阿狰的骨头缝里。
他盯着老村长的手。
那只手枯瘦,青筋凸起,腕上戴着一串旧木珠,平日里总说这是山神赐福的信物。可刚才那一瞬,当铜铃扬起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内衬一道暗红纹路——三道扭曲的链子,缠着一只龙形图案,蛇一样盘在布料上。
阿狰没认出来。
他只是觉得,那纹路看着不舒服,像有东西在眼皮底下爬。
但阿溟看见了。
她是从一块碎陶片上见过这个图案的。三年前冬夜,阿狰高烧不退,她翻出老巫祝留下的旧箱,想找些退热草药,却在底层摸到一片残破陶片,上面刻着几行模糊符文,中间就印着这锁链缠龙的图样。那时她还不懂,只觉得心口发闷,后来巫骨绳突然发烫,她才把那片陶扔进火堆。
此刻,那股闷感又回来了,压在胸口,沉得让她呼吸一滞。
她悄无声息地靠到岩壁边缘,蹲下身,借着风势听谷底的声音。老村长正高声念着祷词,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山神显灵,降福祛灾!入北谷者,病痛尽消,寿增十年!不敬者,祸及三代,尸骨无存!”
话音未落,他又转向崖上方向,抬手一指,厉声道:“将妖童交出,方可请神降福!否则全村皆为祭品,无人能逃!”
那一瞬间,阿溟的目光钉在了他左袖上。
布料滑开了一线,锁龙纹清晰可见。
她指尖猛地扣住腰间七根巫骨绳中最细的一根,那是她用来感知邪祟的引线,此刻正微微震颤,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尾巴。
不是山神。
从来不是。
她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动作极轻,没惊动阿狰。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目光扫过蜷坐在岩石后的儿子——他双手紧攥着铃,小脸苍白,额前碎发被风吹乱,眼睛却死死盯着山谷,不肯眨一下。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曾亲手给他送药、拍着他背说“孩子是村里的希望”的人,现在正举着能吸人精气的铜铃,把全村往死路上推。
阿溟喉咙一紧。
她想起三年前雪夜,阿狰高烧,老村长送来退热散,药管用,可如今想来药味有腥锈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有当年拉弓留下的茧,蹭过阿狰脸颊时,他会笑。她教他认山里的草,教他避开陷阱,教他怎么在夜里藏好自己。她以为她护住了他,可原来,危险一直就在眼皮底下,穿着旧布袍,拄着拐杖,满嘴仁义道德。
风刮过来,带着谷底的呜咽声。
老村长又敲响了铜铃。
“吉时已到——请神降福!”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双臂高举,铜铃摇得越来越急。最前面那个老妇人忽然浑身一僵,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整个人抽搐起来。旁边的男人想扶她,刚伸手,自己的膝盖也软了下去。
没人喊救命。
没人逃。
他们都跪着,闭着眼,嘴里念着“山神保佑”,仿佛下一秒真会有光降下,洗清一切苦难。
阿溟抬起头,直视老村长的方向。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猎户妇人对村长的敬重,也不是普通村民对长辈的顺从。那是一双看穿过谎言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井面。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她带阿狰进村,老村长都会笑着迎上来,说“母子平安就好”,可转头就有人往她们门口泼脏水;她也明白为什么去年春荒,别家都有粮分,唯独她们没收到一粒米;她更明白,为什么阿狰出生那晚雷雨大作,山神庙震动,老村长第一个带人举火把围上去,嘴里喊着“除妖”,眼里却没有一丝惊惧——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妖,是祭品。
他是来献祭的。
不是救人。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卷走:“你不是来救人的……你是来献祭的。”
话出口的那一刻,她感觉腰间的巫骨绳轻轻一震,像是回应。
她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阿狰肩上。他抖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娘?”
“我在。”她说,声音很稳。
他点点头,又转回去盯着山谷。
阿溟站在他身后半步,左手搭着他肩膀,右手仍扣着那根细骨绳。她的影子落在地上,短短的一截,贴着儿子的背。她没有抱他,也没有把他拉远,因为她知道,他不想躲。
他也该看清这些人了。
看清那些披着人皮的鬼。
老村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敲铃的动作,抬头望向崖上。他的琉璃义眼在雾中泛着浑浊的光,扫过岩缝,停顿了一瞬。
阿溟没躲。
她就站在那里,风吹乱她的发,靛青色劲装贴在身上,七根分色骨绳垂在腰侧,一根根安静地晃着。
他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一瞬,他脸上慈和的表情裂开一道缝,快得几乎看不见。他立刻低下头,咳嗽两声,继续摇铃,声音比刚才更用力:“诚心者,山神必见!献祭妖童,全村得救!莫要迟疑!”